山道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肖战运气“极好”,第一日晨练就是山道。
路线是沿着蜿蜒的山路绕营一周,队伍里除了王一博,还有刘海文、于照野等几位随行的京官,一行人排成一列,步伐由慢至快。
山风微凉,可跑着跑着,热气便从脚底蒸腾而上。
肖战格外畏热,没过多久,额角的汗就顺着脸颊落进了衣领,痒的厉害。
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咬着牙,努力跟上队伍,脸色渐渐发白。
王一博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目光始终留意着前方。
见肖战脚步越来越沉,身形也有些摇晃,心头一紧,这大早上的,要是真中暑晕过去,被人抬下去也是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两步,悄无声息地跟到肖战身后,手掌轻轻托住了肖战的后腰,借力往前一送。
肖战只觉浑身一松,一股巧劲托着自己往前,原本僵硬的步伐顿时轻快了很多。
他刚要回头,熟悉的声音传来,“别回头,继续。”
约莫半个时辰后,队伍在一处山坳停下休整。
众人皆是气喘吁吁,肖战更是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平复了一下气息,才抬眼看向身旁的王一博,淡淡道了声:“多谢。”
王一博正拧开水囊喝水,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待重新开跑,下山的路便轻松了许多。
肖战深吸一口气,调整步伐,快步超到了刘海文等人前面,独自一人跑在队伍中段,与王一博隔开了些许距离。
王一博瞥了一眼他略显倔强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没说什么。
下山的路不长,肖战虽然跑得慢,却也一步没停,稳稳当当地跟到了终点。
负责记录的兵士在名册上画了个勾,肖战第一天晨练,算是合格了。
晨跑结束,众人鱼贯走向伙房打早饭。
军营里人多,队伍排得老长,蒸汽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有人嫌端着碗回营麻烦,索性就在伙房外的石阶、树荫下找个空地,三五成群蹲着吃。
王一博端着两个粗瓷碗,一碗粥,一个杂粮窝头,外加一小碟咸菜,转头问肖战:“你要在这吃,还是回军帐?”
肖战抬眼扫了他一下,又垂下目光,随口道:“就在这吧,来回跑麻烦。”
王一博点点头,目光在门前望一圈,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下的石桌石凳:“那边没人,去那儿。”
肖战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地没动,心里其实想的是——自己随便找个角落就行,不想凑到他旁边。
可腿脚却不听使唤,慢吞吞地跟着走了过去。
刘海文端着饭走出来,一抬眼看见王一博,眼里露出一丝讶色。
于照野凑过来,奇怪道:“一博不是每次都回军帐吃的吗?今儿怎么在这儿?”
刘海文斜睨他一眼,冷声道:“你少套近乎,‘一博’也是你叫的?”
于照野被噎了一下,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我和他官职也没差什么吧!”
刘海文没搭理他,端着碗笑吟吟地走了过去:“一博!”
王一博闻声抬眸,应了一声:“海文兄。”
刘海文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于照野见状,也赶紧端着饭挤了过来,对着王一博拱了拱手,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王大人!”
王一博微微颔首,“于大人。”
于照野的目光落在了肖战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一抹惊艳,笑问道:“小肖大人,这军营的伙食吃不惯吧?”
王一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肖战正低头掰着碗里的馒头,再将馒头浸在了稀粥里,看的他直皱眉,这还能吃吗?
肖战神情专注,冷不防被人点名,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勺子碰掉。
王一博看着他那副受惊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这人怎么跟只兔子似的,一点风吹草动就竖起耳朵。
“肖战,这位是于大人,工部主事,正六品。”随后,他又指了指身旁的刘海文,“这位是刘大人,新上任的刑部郎中,正五品。”
肖战一听,连忙整了整衣冠,就要起身行礼。
手才撑到桌面,被王一博伸手按住了手腕。
“在军营里,不用行这些虚礼。是吧,两位大人?”
刘海文何等机敏,立刻明白王一博的意思,顺着话头笑道:“对对,说得是。我应当比你年长些,日后你跟着一博,叫我海文兄就行。至于这位……就随便你吧。”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于照野一眼。
于照野又被噎了一下。
肖战心里的那点忐忑散去了不少。
这两位京官似乎都挺好说话,尤其是刘海文,一身书卷气,眉眼温和,脸上常挂着笑,让人如沐春风。
刘海文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肖战。
他这第一眼的印象,便是这人长得太好了——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得近乎柔美,漂亮得不像个男子。
可偏偏那份漂亮之中,又藏着几分韧劲,举止间不失英气,让人看了只觉得赏心悦目。
王一博容貌亦是顶尖的好,可那是一种带着冷峻棱角的俊美,锋芒毕露。
而肖战的美,则是柔和的,恰到好处的,像春日初绽的桃花,让人移不开眼,又带着几分温软,不觉就心生亲近之意。
吃过饭,王一博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肖战面前的碗,打算顺手一并送回伙房。
肖战眼疾手快,一把将碗夺了回来,语气疏离:“我自己送回去,不麻烦王大人了。”
说完,也不等王一博反应,端着碗便朝伙房走去。
王一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眼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不对劲。
一旁的刘海文和于照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奇。
他们跟在王一博身边不算短,还是头一回见他主动帮人收拾碗筷,更别提被如此干脆地拒绝了。
从伙房出来,王一博几步上前,一把拽住肖战的手腕,将他拉到一棵树下,语气直接得不留余地:
“肖战,你再别扭什么?我哪里惹你不痛快了?”
肖战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耳根瞬间红了。
他没想到王一博会问得这么直白,一时间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王大人,您……您想多了。”
王一博一双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带着莫名的压迫感,仿佛要将他看穿:“不说,我们就在这耗着。”
肖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咬了咬嘴唇,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昨天凶我了!”
“我何时凶你了?”王一博一脸莫名其妙。
肖战鼓着腮帮子,理不直气也壮:“昨夜熄灯的时候。”
王一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昨日自己语气似乎是不太好。
不由得失笑,叹了口气,这只兔子,记仇得很。
他当即认了错,为了哄人,连老底都兜了出来:“抱歉,我有点怕黑,不是故意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呼吸几乎要喷到肖战脸上。
肖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强撑着道:“那你以后不许凶我!”
王一博忍俊不禁,“好,日后我肯定注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已经道歉了,那你欠我的呢?”
肖战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满眼无辜:“我欠你什么?”
王一博咬牙切齿,“肖战,我让你来翰林院找我,你哪怕来一次呢?”
“我……我太忙了。”肖战底气不足。
“说实话!”
肖战被他逼得无可奈何,小声道:“我……我怕别人说闲话,说我巴结你。”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他:“那你有这样的心思吗?”
肖战用力摇头,眼神清澈:“当然没有!”
“那不就得了!”王一博有些恨其不争,“肖战,我以为你挺聪明的,你这么大年纪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啊!在朝为官,最要紧的是问心无愧,别人爱嚼什么舌根,让他们说去!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旁人的嘴,你若事事顾虑,只会寸步难行!”
这番话,肖战在心里其实是赞同的。
可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年纪大,尤其是被这个比自己小了六岁的人说。
他登时气结,反唇相讥:“那你就是光长脑子没长个子!一肚子坏水!”
王一博笑开,“果然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你才是兔子!”肖战耳根都红了,扬起手,作势要打。
王一博身形一晃,灵活地向旁边一躲,“这就急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这下,连一旁看热闹的刘海文和于照野都瞪大了眼睛,活像见了鬼一般。
这平日里清冷孤傲、话都懒得跟他们多说一句的王一博,竟然也会跟人这般……这般打闹?
肖战先是气得够呛,可看到王一博少年气的笑,自己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一博一怔,抬眼望进他的眸子里。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恩师曾说过,当年他见师娘第一面,就是因为她的笑,从此,这世间再无一人能入他眼。
这词用在肖战身上或许不妥,但他确确实实,在肖战展颜的那一瞬,知道了何为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杨帆望着两人身影,笑着捋了捋胡须,“这两人相处还不错。”
这天后,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王一博在的地方必然有肖战,肖战在的地方也总能看见王一博。
起初众人还觉得新奇,可日子久了,也就见怪不怪,毕竟两人同住一个营帐,日夜相对,彼此熟悉些,也合情合理。
几天后,王一博被北营点名,召去指导他们演练阵法,听说那阵法很刁钻,王一博曾经再战场上看见过,因此被主帅亲自点名,杨帆万般不愿意,奈何人家官衔比自己大。
那阵法繁复,极耗心神,王一博一去便是整整两天,毫无音讯。
肖战没了主心骨,只能跟着刘海文等人行动,整个人神情恹恹,话也少了,饭也吃得没滋没味,说不出的失落。
傍晚,几人围在伙房一角吃饭。
刘海文瞥见肖战拿着一块干饼,啃一口便停顿半晌,凑近,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等一博回来,就不用吃这个了。”
肖战闻言,抬起头,满脸茫然:“……为什么?”
“北营的主将是宣郡王你知道吧?副帅是嘉禾郡主,跟咱们小王大人是旧识,交情匪浅。每次他去,那边都会赏下好些精致的糕点、酱牛肉什么的……嘿,就上个月,还赏赐了老大一头鹿,那鹿肉烤出来,滋滋冒油,别提多鲜美了!营里将士都跟过年似的,人人有份。”刘海文说得眉飞色舞,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肖战心口一跳,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撇,声音闷闷的:“难怪他一走,你们一个个都跟捡了宝似的,笑得那么开心。原来是惦记他的吃的……”
刘海文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肖战嘴上虽然这么说,可一听到“酱牛肉”、“鹿肉”,肚里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
他垂着头想,不愧是王一博,就连宣郡王和郡主都能赏识他。心里不禁泛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一半是替他高兴,另一半却又有些空落落的,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得到这样的赏识呢?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于照野,挤眉弄眼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小肖,你跟一博关系这么好,日后少不了提携你的。你怕是还不知道吧?这宣郡王,可是有意想让咱们小王大人做郡马爷呢!”
“咳、咳咳——!”
肖战一口粥正含在嘴里,不上不下,被这句话惊得猛然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刘海文吓了一跳,连忙给他拍背顺气,一边瞪向于照野,“你胡说什么呢!没影儿的事也敢瞎传!也不怕上边怪罪。”
于照野也惊住了,“我没有乱说啊!营里人不是都知道吗?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肖战端起碗就走,头也没回。
北营。
校场上,数百名女子身着轻甲,排列成阵。
嘉禾郡主一身银甲,立于阵前,数十名女兵紧随其后,虽不如男子力大势沉,但动作迅捷,步调整齐,身形格外灵活。
王一博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场中,手中的令旗不断挥动,阵势随之变化,从疏到密,再由密转攻,进退恢弘。
一连两日,从清晨到黄昏,王一博几乎寸步不离校场。
此刻,看着场上众人列阵越发整齐,步法进退自如,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夕阳西斜,王一博收起令旗,准备收拾东西回西营。
刚走下高台,嘉禾郡主便快步走了过来。
她一头乌发高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银甲在落日余晖下泛着光泽,英气勃勃。
“一博,多谢了!若不是你,这阵法她们还不知要练到何时。”
王一博拱手还礼:“郡主客气了。赏赐呢?劳烦郡主快点给下官,天黑之前,我还得赶回西营。”
嘉禾挑了挑秀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每次你都推脱,说教习是你分内之事,还怪我助长口欲之风。怎么今日倒主动讨起赏来了?”
王一博嘴角微扬,眼底笑意藏不住:“我要养兔子。”
嘉禾一愣,随即失笑:“你养兔子了?什么颜色的?白的?还是灰的?”
王一博脚步一顿,眼前闪过那人被日头晒得黢黑的手背。
唇角弧度更深了些:“黑的,黝黑发亮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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