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瀚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骨科病房的走廊里,他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架在脚踏板上。明明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明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还透进来暖融融的光,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因为他家龚主任正沉着一张脸,推着轮椅走得虎虎生风。
龚俊你慢点……”张哲瀚小声抗议,声音里带着心虚,“颠得我腿疼。”
前面推轮椅的人脚步顿了顿,然后放慢了速度,但没说话。
张哲瀚撇撇嘴,看着龚俊僵硬的背影,心里又委屈又发虚。他当然知道自己理亏——这把年纪了,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还跟着刘锡成那帮人去玩什么滑雪,玩就玩吧,还非要逞能去黑道,结果一个没控制住,右腿胫骨腓骨双骨折。
骨折那一刻的剧痛他现在还记得,整个人摔在雪道上,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刘锡成的脸吓得煞白,连滚带爬地滑过来:“哲瀚!哲瀚你别动!我叫救护车!”
他当时疼得话都说不出来,第一反应居然是:完了,龚俊肯定要骂死我。
事实证明他的预判非常准确。
龚俊接到电话时正在做一台急诊搭桥手术,没法接。等他从手术室出来,看到刘锡成发来的“哲瀚滑雪摔了,右腿骨折,在骨科急诊”的消息时,据说整个人周身气压低得把旁边的小护士都吓退了三步。
这些张哲瀚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他正躺在骨科急诊的床上,被医生掰着腿做检查,疼得龇牙咧嘴,然后就听到急诊室的门被“砰”地推开。
龚俊穿着没来得及换的手术衣,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珠,脸色铁青地冲进来。
张哲瀚一看到他,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眼眶一下就红了:“老公……”
龚俊没理他。
不是没听见,是没理他。
心外科主任径直走到床边,跟骨科医生交流病情,看CT片子,问手术方案,全程把躺在床上的张哲瀚当成透明人。那声音冷静、专业、公事公办,跟平时在家里轻声细语哄他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张哲瀚彻底慌了。
“老公……”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讨好的软意。
龚俊依然没看他,只是对骨科医生说:“手术我来签字…”
骨科医生显然认识这对协和著名的神仙眷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点头:“那家属跟我来办手续。”
龚俊跟着医生出去了,自始至终没给张哲瀚一个眼神。
张哲瀚躺在急诊床上,看着天花板,右腿疼得抽抽,心里更疼。完了,他想,这次真的把他惹毛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一幕——堂堂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去年刚升的主任医师、协和最年轻的博导之一张哲瀚,因为滑雪摔伤躺在急诊室,而他老公、心外科主任龚俊,全程冷脸不搭理他——被好几个实习生和轮转医生看在眼里。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院。
“听说了吗?张主任滑雪摔骨折了!”
“听说了听说了!龚主任急诊室训妻,张主任大气都不敢出!”
“真的假的?平时不都是张主任当家吗?”
“那得看什么事儿啊!这次张主任把自己搞骨折了,龚主任能不生气?听说脸黑得像锅底……”
“啧啧啧,原来张主任也是夫管严……”
………
张哲瀚被推进手术室前,听前来送他的小护士小声跟同事嘀咕这些,差点没当场自闭。
更让他郁卒的是,直到他被推进手术室,龚俊都没跟他说一句话。明明手术同意书是他签的,麻醉谈话是他谈的,人也是他推着床送到手术室门口的,可他就是不开口。
张哲瀚躺在转运床上,看着龚俊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忍不住了。
“龚俊…”他没叫老公,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龚俊的脚步顿住。
他终于低头看向床上的人。张哲瀚的头发因为一路颠簸有些乱,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右腿打着临时夹板,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明明三十九岁、三个孩子的妈了,这会儿却像个做错事怕被抛弃的小孩。
龚俊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但他硬是没心软。
“手术完再说。”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手术通道。
张哲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泪终于掉下来。
麻醉医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张主任,咱们……准备麻醉了?”
张哲瀚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嗯,来吧!”
那副倔强又委屈的模样,看得麻醉医生心里直叹气。这对夫夫啊,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手术很顺利。
张哲瀚的骨折虽然严重,但位置还算整齐,骨科主任亲自主刀,内固定做得漂亮。麻醉醒来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龚俊。
心外科主任坐在床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笼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
张哲瀚看着他,鼻子又开始发酸。
他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龚俊垂在床边的手背。
龚俊立刻抬起头,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脸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疼不疼?”
张哲瀚摇头,又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老公……”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别不理我……”
龚俊看着他这副样子,所有的坚持瞬间土崩瓦解。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张哲瀚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背上,声音闷闷的:
“张哲瀚,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张哲瀚不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刘锡成说你在滑雪场摔了,腿动不了,正往医院送。”龚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当时刚下手术,站在手术室门口,腿都软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张哲瀚:“我四十四了,张哲瀚。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就怕你出事。”
张哲瀚的眼泪彻底决堤。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以后再也不敢了,但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回握着龚俊的手,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背。
那晚,龚俊没再训他。
他给张哲瀚擦了脸,喂了水,调了镇痛泵,又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握着张哲瀚的手,就那样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骨科病房来了一群特殊的“探视者”。
“张老师!我们来看您了!”
“张主任,听说您英勇负伤,我们代表心外科全体同仁来慰问!”
“这是王副主任让我带给您的花,还有护士长炖的汤!”
………
张哲瀚靠在床头,看着自己带的那几个研究生和住院医呼啦啦涌进来,手里拎着果篮、鲜花、营养品,七嘴八舌地表达关心,头都大了。
不是感动,是社死。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有个小实习生的眼睛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八卦之光。
果然,寒暄没几句,那个小实习生就忍不住了:
“张老师,听说……龚主任昨天在急诊室把您训哭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
张哲瀚的表情僵在脸上。
其他几个学生拼命给那个勇士使眼色,但勇士浑然不觉,还在真诚地表达关心:“您别难过,我们都知道龚主任是关心您,他不是真的凶您……”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为人师表的端庄:“谁跟你说他训我了?”
“大家都在说啊!”勇士毫无危机意识,“说龚主任脸黑得像锅底,您躺在病床上大气都不敢出,后来还是骨科医生打圆场——”
“行了行了!”张哲瀚打断她,脸色精彩纷呈,“你们没事做吗?病例写完了吗?文献看了吗?轮转报告交了吗?”
几个学生立刻作鸟兽散,临走前还纷纷回头,那眼神分明写着“老师您别害羞我们都懂的”。
张哲瀚靠在床头,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还不是最社死的时刻。
骨科病房住到第三天,张哲瀚的右腿还是肿得厉害,镇痛泵撤了之后,疼得他整夜睡不好。龚俊请了假,全天候陪护,事无巨细地照顾他,就是不开口哄他。
张哲瀚知道龚俊还在生气。
其实也不能说生气,准确地说,是后怕。龚俊这个人,越是害怕失去,越是表现得冷静克制。他需要时间消化那种几乎把他击垮的恐惧感,然后才能恢复常态。
张哲瀚理解,但理解不代表不委屈。
他从小就是被宠大的。爸妈宠,龚俊更宠。快四十年的人生里,他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更没受过这种“冷暴力”。
所以当他终于忍不住想撒娇求和好的时候,情绪管理彻底崩盘了。
那天下午,龚俊去医生办公室沟通后续治疗方案,张哲瀚一个人在病房里。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铺满半个房间,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刚结婚那年,有一次他感冒发烧,龚俊请了一周假在家陪他,每天变着花样煮粥,喂他吃药,晚上怕他踢被子,就靠在床头睡。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房间小得转身都困难,他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又想起生珩珩那年,他产后大出血,龚俊守在ICU外面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他转回普通病房,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龚俊憔悴的脸。那个从来不在人前失态的男人,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还有生暄暄时的妊娠高血压,生笙笙时的意外怀孕和产房里的惊心动魄……每一次,龚俊都在。每一次,他都是那个最担心、最害怕、也最坚定地守护在他身边的人。
张哲瀚想着想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龚俊回来了,赶紧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手忙脚乱地抹眼睛。
“张老师?”
不是龚俊,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张哲瀚转过头,看清来人后,整个人僵住了。
是他带的研二学生,林小雪。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显然是来请教问题的。但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落在张哲瀚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眼眶上,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张哲瀚飞速调整表情,试图挽回一点老师的威严:“小雪啊,有什么事?”
“哦哦哦,我是来问上次您让我看的那个病例……”林小雪机械地回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泛红的眼角飘。
张哲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病例先放着,我等会儿看。”
“好的好的!”林小雪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小声说:
“那个……张老师,其实……龚主任真的很关心您的。昨天我去心外科办事,看到他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您以前的照片。还有他手机屏保,一直都是您和三个宝宝。”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您别难过,我们都知道龚主任不是真的凶您。”
说完,小姑娘飞快地跑了。
张哲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天晚上,龚俊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推开门就看到张哲瀚侧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瀚瀚?”
张哲瀚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别管我。”
龚俊绕到床的另一侧,蹲下身,终于看清了他满脸的泪痕。
那一瞬间,所有刻意维持的冷静和克制都崩塌了。
“瀚瀚,”龚俊握住他的手,声音低哑,“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
“你是不好!”张哲瀚终于爆发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三天没跟我说一句好听的!你凶我!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理我!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吗?说我是夫管严!说我被你训成鹌鹑!我四——三十九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右腿疼得抽抽,委屈排山倒海:“我都跟你道歉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很疼啊,我也吓坏了啊……你就知道生气,就知道不理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最后那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喊完就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出来了。
龚俊看着他在枕头里拱成一团的背影,心脏像被人用力攥紧,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俯身,轻轻把张哲瀚从枕头里捞出来,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隐忍的颤意,“瀚瀚,对不起。”
张哲瀚还在抽泣,但挣扎的力度小了很多。
“我不是生气,也不是不爱你。”龚俊把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睛,“我是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这辈子,从没怕过什么。年轻时上手术台,面对再复杂的病例也不怕。后来做了主任,承担再多责任也不怕。唯独你,瀚瀚,唯独你让我害怕。”
“我怕你生病,怕你受伤,怕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出事。接到刘锡成电话的那一刻,我觉得天都塌了。一路从手术室跑到骨科,脑子里全是空的,只有一个念头:瀚瀚不能有事,瀚瀚不能有事……”
他的声音哽咽了,把脸埋在张哲瀚的头发里。
“后来看到你躺在急诊床上,右腿肿成那样,还朝我伸手,叫我老公……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一开口就失控,怕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失态,更怕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之后,下次还是会逞强……”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才不敢理你。不是不想理,是不敢。”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张哲瀚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龚俊,”他轻声说,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你低头。”
龚俊依言低下头。
张哲瀚抬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眼角那一点湿润。
“你哭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龚俊没否认。
张哲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滑下来。
“傻子,”他轻声说,“你怕我受伤,我也怕你不理我啊。我们都怕,那以后谁也不许生闷气了,好不好?”
龚俊用力点头。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尾音:“那你以后不许不理我,不许凶我,不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冷着脸……”
“好。”龚俊搂紧他。
“还有,”张哲瀚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你以后不许说怕失去我这种话。我不会走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龚俊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窗外,夜色温柔如水。病房里,两个相爱了二十年的人,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紧紧拥抱在一起。
病房门缝里,几双眼睛快速缩了回去。
“走了走了,被发现了就完了!”
“天哪,我居然看到龚主任哭了!”
“呜呜呜张老师和龚主任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拍下来了吗拍下来了吗?”
“拍什么拍!这是病人的隐私!赶紧走!”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
第二天,关于“心外科张主任病房撒娇求和好,龚主任当场落泪”的传说,悄悄在协和医院的年轻医生之间流传开来。
张哲瀚出院那天,是龚俊亲自来接的。
骨科医生反复叮嘱了注意事项,龚俊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比任何家属都认真。张哲瀚坐在轮椅上,看他低着头专注打字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笑什么?”龚俊抬头。
“笑你。”张哲瀚理直气壮,“跟个小老头似的,啰嗦…”
龚俊挑眉,把手机收起来,推着轮椅往外走:“小老头也是你老公。”
“是是是,龚主任永远十八岁。”
“少贫嘴。回家先把药吃了,然后好好躺着,晚上妈做了你爱吃的……”
“知道啦——”
两人一路斗嘴,轮椅滚过骨科病房长长的走廊。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经过护士站时,几个小护士笑嘻嘻地打招呼:
“张主任出院啦!恭喜恭喜!”
“龚主任慢走!”
“祝张主任早日康复!”
………
张哲瀚笑着点头,龚俊难得地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等电梯时,张哲瀚忽然仰头问:“老公,你说我这次是不是真的很不靠谱?”
龚俊低头看他,认真想了想,说:“是挺不靠谱。”
张哲瀚嘴一瘪。
“但是,”龚俊接着说,“你是我老婆,不靠谱我也认了。”
张哲瀚眨眨眼,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电梯门开了,龚俊推着他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映出相依的身影。张哲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龚俊,忽然说:
“老公,等我腿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去滑雪吧!”
龚俊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瞪他。
“认真的!”张哲瀚赶紧解释,“笙笙还没滑过雪呢,珩珩和暄暄也只去过一次,我想带他们体验一下。而且这次我一定请教练,一定戴好护具,绝对不逞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家庭活动的重要性”扯到“孩子们的成长不能错过”,龚俊就站在他身后,听着,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他轻声打断。
张哲瀚一愣:“……啊?”
“我说好。”龚俊看着镜子里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圆的眼睛,难得纵容地笑了笑,“等你腿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去。”
张哲瀚愣了两秒,然后开心得差点从轮椅上蹦起来。
“真的?!你答应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龚俊按住他激动的肩膀,“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必须请教练。第二,护具必须戴全。第三,”他顿了顿,眼底有一丝促狭的笑意,“以后再有这种高危活动,必须提前报备,经过我批准。”
张哲瀚的脸垮下来:“还报备……我又不是小孩……”
“你不是小孩,”龚俊俯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是三个孩子的妈,是我老婆。管你,是我的责任。”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张哲瀚耳根腾地红了。
他推了龚俊一把,嘴上嘟囔“烦死了”,眼里却全是笑意。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一群人。
刘锡成打头,后面跟着心外科、骨科的几个年轻医生,还有几个实习护士。一群人齐刷刷地看着电梯里——龚俊弯着腰凑在张哲瀚耳边,张哲瀚脸红红的,两人姿势暧昧,气氛微妙。
空气凝固了两秒。
刘锡成第一个反应过来,干咳一声:“那个……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年轻医生们拼命低头看脚尖,实习护士们咬着嘴唇憋笑。
张哲瀚:“………”
张哲瀚:“刘锡成你故意的吧!!”
刘锡成无辜脸:“我就是来送送你啊!谁知道你俩在电梯里……咳,你懂的。”
“我不懂!”张哲瀚恼羞成怒,“你走开!”
龚俊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围观群众,语气平淡:“看够了?”
众人齐刷刷摇头。
“那让一下,我们要出去了。”
人群立刻让开一条通道。龚俊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经过刘锡成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老刘,”他语气平静,“那个滑雪场,你介绍的?”
刘锡成后背一凉:“那个,我……”
“回头找你聊聊…”
刘锡成:“………”
完了。
张哲瀚坐在轮椅上,扭头看着刘锡成面如死灰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阳光明媚,微风不燥。
龚俊推着轮椅走向停车场,张哲瀚仰头看着天,忽然说:“老公,今天天气好好。”
“嗯。”
“等我腿好了,我们先带孩子们去公园野餐吧,好久没去了。”
“好。”
“然后去爬山?我看附近新开发了一条步道……”
“等你腿好了再说。”
“哦。那再然后……”
张哲瀚絮絮叨叨地说着,从下周的计划安排到暑假的出行规划,从笙笙的早教课到暄暄的小学入学准备。龚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推着轮椅的步伐平稳而坚定。
走到车边,他弯腰把张哲瀚扶进副驾驶,仔细系好安全带,又把轮椅折叠收进后备箱。
做完这一切,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转头看向张哲瀚。
张哲瀚正在低头摆弄手机,从屏幕上反射的光能看出他在刷孩子们的照片。
“瀚瀚。”
“嗯?”张哲瀚抬头。
龚俊看着他,眼神认真:“以后,不要再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这种话。”
张哲瀚一愣。
“你知道我不会不爱你。”龚俊说,“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不爱你,唯独我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所以以后,不要说那种话。我会难过。”
张哲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伸手握住龚俊放在档位杆上的手。
“知道了。”他轻声说,“以后不说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龚俊的手背,像这些年无数个日夜里的无数次一样。
“那你也答应我,”他说,“以后有什么害怕的,担心的,难过的,都要告诉我。不许自己闷着,不许假装没事。”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拉钩。”
“幼稚。”
“拉钩嘛。”
龚俊无奈地伸出手,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张哲瀚满意地笑了,低头认真地完成这个“仪式”,还用自己的拇指盖了个章。
龚俊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心里软成一片。
这个人啊,明明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明明已经是协和最年轻的主任医师,明明在外面独当一面、人人敬重。
可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需要呵护、需要宠爱、会撒娇会耍赖的小孩。
而他,愿意用余生,继续宠他。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张哲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毕业,刚在一起,刚确定彼此就是这辈子要共度一生的人。龚俊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载着他穿梭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他坐在后座上,抱着龚俊的腰,问他:“龚俊,你会一直这样载着我吗?”
龚俊回头看他一眼,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很亮。
他说:“会。”
那个字穿过十几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张哲瀚转头,看着驾驶座上专注开车的男人。
四十四岁了,他的头发依然浓密黑亮,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下颌线依然锋利。他依然会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依然会在深夜被医院的电话叫走,依然会在张哲瀚需要他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他没有骑自行车了,但他开着一辆宽敞的SUV,载着他们的孩子,载着他,载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行李和回忆。
他依然在载着他,就像他承诺的那样。
“看什么?”龚俊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你。”张哲瀚坦然地回答,眼里有细碎的笑意,“看我老公怎么这么帅。”
龚俊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语气依然平稳:“快四十了还这么油嘴滑舌。”
“快四十怎么了?”张哲瀚理直气壮,“四十也是你老婆,也得夸你帅。”
龚俊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驶向他们共同的家。
那里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他们用二十年光阴一点一滴垒起来的平凡而珍贵的生活。
张哲瀚靠在座椅上,右腿还打着石膏,隐隐作痛。但他的手被龚俊握着,掌心的温度熟悉而温暖。
他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爱情。
不是从不争吵,不是永远甜蜜,而是在争吵之后依然选择拥抱,在恐惧之后依然选择信任,在岁月漫长中依然选择陪伴。
是他不小心摔倒了,但有人会扶他起来。
是他偶尔迷失了方向,但有人会牵着他走回家。
是他无论走多远,回头时,那个人都在。
车停在家楼下,龚俊绕到副驾驶,俯身把他抱出来。
张哲瀚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
“老公。”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轻声说:“谢谢你那天来急诊室找我。”
龚俊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穿着手术衣,满头汗,脸色那么难看,”张哲瀚说,“可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我得救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鼻音:“不是因为你是医生。是因为你是你。”
龚俊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良久,龚俊说:
“瀚瀚,你以后想滑雪,我陪你去。”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你摔了,我扶你起来。”龚俊认真地说,“你受伤了,我照顾你。你害怕了,我陪着你。”
“你不需要担心我会生气,会不理你,会不爱你。你需要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底有温柔的笑意:
“你会不会嫌我太啰嗦,管你管得太紧。”
张哲瀚愣了愣,然后笑出了眼泪。
“会的。”他说,“你真的很啰嗦。”
他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但是我喜欢。”
龚俊笑了,抱着他走进家门。
玄关处,暄暄第一个冲过来:“爸爸!妈妈回来了!”
珩珩放下手里的书跑过来,稳重中带着关心:“妈,腿还疼吗?”
笙笙站在楼梯口急得直拍扶手,急呼呼直喊:“妈妈!妈妈!”
张哲瀚被龚俊放在沙发上,三个孩子立刻围上来,暄暄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石膏,珩珩汇报这一周的作业情况,笙笙使劲往上爬想钻进妈妈怀里。
张妈妈和龚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一个在问腿怎么样了,一个在说炖了骨头汤。
客厅里闹哄哄的,暖黄的灯光下,都是他爱的人。
张哲瀚抱着笙笙,看着暄暄绘声绘色地讲这一周幼儿园的事,看着珩珩懂事地给爸爸递拖鞋,看着龚俊被两位妈妈指挥着端汤拿碗,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是实习医生的他,站在协和医院门口,看着“严谨、求实、奉献、创新”的院训,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如今他走过了二十年,身边有了龚俊,有了三个孩子,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和龚俊一起,和孩子们一起。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直到白头。
直到永远。
“妈妈,你在想什么呀?”暄暄趴在他膝头,仰着小脸问。
张哲瀚低头,看着女儿明亮的眼睛,笑了笑。
“在想,”他轻声说,“妈妈很幸福。”
暄暄歪着头,不太懂这句话,但她看妈妈笑了,也跟着笑起来。
龚俊端着一碗汤走过来,递到张哲瀚手里。
“趁热喝,妈炖了一下午。”
张哲瀚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对上龚俊温柔的目光。
窗外,夕阳正红。窗内,一家人围坐。
这是最寻常的一天,也是最珍贵的一天。
这是他们的生活。
这是他们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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