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从车上下来，抬眼就看见一个人垂着头坐在医院外走廊的花坛边上。

　　“黎暗。”原野快步走了过去，这才注意到黎暗右手的手臂上挂着个板子。黎暗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他，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了地。

　　“我可能需要去一趟县里的医院。”黎暗伸手提着板子站了起来，眼前一阵短暂的眩晕。

　　“手机上打不到车，附近也找不到车，所以...”黎暗疲惫的语气里带着些冒昧打扰的歉意。

　　　花坛挨着外面的马路，又没灯光，原野没看清黎暗手臂上的情况，但他什么都没有多问，只让黎暗上车，然后一路平稳的把黎暗送到了县里的医院里。

　　挂急诊的时候，黎暗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这个点医院的医生早就下班了，剩下的值班医生收到就诊通知，知道了黎暗的情况后，连忙从旁边的休息室里出来，把两个人叫进了诊室。

　　原野这才彻底看清楚黎暗的伤势。整个右手手臂上的衣服已经全部被染红了，鲜血凝固后在袖子上褶皱的地方形成了一小坨小坨的血痕。一块从中间掰断的木头，上面的尖刺全部深深插进了黎暗右手手臂靠肩膀的部分。

　　医生让黎暗坐在椅子上并详细询问了受伤时的情况和过程，黎暗见原野在场，避重就轻的只说是不小心。医生让两人在诊室稍作等待，就叫上值班的护士去准备相应的用具去了。原野站在黎暗身后，垂眼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一会儿后，护士来敲门，黎暗起身跟着护士去了隔壁的操作室。医生已经换好了做简易手术的衣服，他让护士把黎暗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护士刚伸手，站在门口的原野便开了口。

　　“我来吧。”温和的语气一如往常，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黎暗，顿了顿，点了点头。

　　原野走到黎暗的面前，先是看着他的眼睛，朝他温和笑了笑，才抬起手，帮他解开了衣服上所有的纽扣。他并非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他只是想看看，黎暗的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伤处，毕竟黎暗现在的状态，那样的伤口绝对不是一句不小心就能造成的。

　　“左边的衣袖脱下来，右手上的先用剪刀剪掉。”医生吩咐着。护士带着消了毒的手套，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剪了下来，原野朝护士示意，把衣服收过来，卷成一团，握在手里，又看着护士把凝固在手臂上的衣服一点一点剪掉，撕下来，直到全部清理干净，他才转身走了出去。

　　医生穿着手术服过来给黎暗处理木板，黎暗背朝着操作室的门坐着。他没有选择打麻药，而是咬着牙忍着痛，让医生一根一根的处理着那些尖刺。原野从车里拿着备用衣服回来的时候，医生刚好把那颗最大的尖刺从黎暗的胳膊里拔出来，于是一声闷哼，一个抬眼，黎暗微微颤抖着的劲瘦又白皙的上半身就这样落入了原野的眼里。

　　又是一番专业又仔细的处理后，黎暗右手的手臂连带着肩膀都被敷了药，裹上了厚厚的纱布，医生把绷带挂在黎暗的脖子上，又接近手腕的地方打了个结。原野把衣服递给带着消毒手套的护士，护士给黎暗小心套上后，带着他去补打了一针破伤风。

　　离开医院之前，医生把后续需要涂抹的药以及注意事项告诉了黎暗，原野拿出手机简单记了记，然后去付钱拿完药后，和黎暗一前一后走出了医院。

　　走到停车的地方，黎暗用左手把手机掏了出来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半快到十一点了，原野伸手帮黎暗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黎暗顿了顿，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了句谢谢，坐了进去。

　　原野把药放在他的怀里，绕到驾驶室，打开车门坐了进来。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但也没说话，车子里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那个...看病的钱，我之后给你。”黎暗左手微微拢着装药的口袋，他垂着头，手指微微后蜷，捏着身上衬衣的袖口。

　　“先去吃点儿东西。”原野没接黎暗的话，他顿了顿，才伸手给自己拉上安全带，启动了车子。这个点，小镇上大部分的餐饮店都关门了，开着的不是烧烤就是啤酒冷淡杯，原野开着车子转了一圈，最后把车开回了院子。

　　第二次来原野的家，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黎暗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原野掏出手电筒，带着他像上次一样，走过院子里的青石板，走上台阶，打开鞋柜，把拖鞋给他放在了地上。

　　黎暗垂下眼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还是上次的那双鞋。他把药放在鞋柜上，伸出左手支撑着，脱下了脚上的鞋。袜子因为出汗的原因早就湿透了好几次，黎暗顿了顿，微微弯腰，把袜子脱了下来，塞进鞋子，才把脚放进了那双拖鞋里。

　　走廊里还是之前的样子，陶罐里插着干燥好看的植物，左右墙面上依旧堆着满满的各种各样的书，原野伸手掀开头顶上的帘子，像上次一样，把黎暗安顿在了左边的房间，然后进屋换了身衣服出来，进了厨房。

　　他这两天都泡在实验室里，连带着一日三餐也都是在实验室里吃的。原野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两个鸡蛋和仅有的白菜，又从头顶的橱柜里把上次买的散装面拿了一把下来，开火烧上了水。

　　面很快就好了，原野把蛋煎上，又烫了些白菜叶子，装进碗里摆好，才走回去敲门，提醒黎暗出来吃东西。黎暗伸手拉开门，跟着原野一前一后进了厨房，他看了看桌上放着的两碗面，其中一碗面的旁边除了一双筷子外，还额外放了把叉子。

　　黎暗心里一动，或许是因为今天太累又受了伤，或许是因为他饿了太久而面太香了，又或者是因为其他别的什么，他感觉自己的鼻子酸酸的。

　　“先吃，吃完好好休息下。”原野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黎暗见状，也坐了下来，顿了顿，拿起叉子略带着些狼狈的连面带鸡蛋和菜叶全部吃了下去。

　　已经是凌晨，原野收拾好从厨房出来，招呼黎暗在房间里等他。一番简单的洗漱后，原野穿着套暗黑色的睡衣，端着些东西，敲响了黎暗房间的门。

　　“我来帮你看看...换药。”原野把手里那套灰色条纹睡衣递了过去，黎暗垂下眼，伸出左手接过。

　　“今天的那件衣服不能再穿了，你如果想留着，就在鞋柜旁边的木头框子里。”

　　原野拿过装着药的塑料袋，解了开，把药拿出来一个一个的摆在床上。他让黎暗坐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往手上喷了些消毒酒精，又戴上家里备用的一次性塑胶手套，才伸手解开了黎暗手腕边的绷带结。

　　“可能会有些痛，你稍微忍一忍。”原野像是端午节吃粽子一样，一层一层的剥开了缠在黎暗身上的绷带，在医院敷上去的纱布不出医生所料，已经全部被血染透，他想起医生的嘱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的把纱布拿了下来。

　　等全部的纱布都拿完，两个人都下了一身的薄汗。原野用镊子夹着棉花清理了新渗出来的血，把药重新喷涂在伤口上，又从袋子里拿出新的无菌纱布，小心地贴上，然后又像是包粽子似的，一层一层又一层的恢复了原状。整个过程，原野依旧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收拾完，原野把喷涂的药全部装回了袋子里，然后把吃的药分出来，伸手递给了黎暗。黎暗接过，就着刚才原野拿进来的水，一口把药全部吞了下去。

　　在地上坐了这一会儿，黎暗感觉自己的腰更酸了，他朝前挪了挪，然后半跪着，想要用左手撑着地站起来。原野看了看他，伸手从身后把他扶了起来。

　　“你注意下，如果还是流血的话，就需要再去趟医院。”睡衣还放在床上，原野伸手拿过上衣，看了看黎暗，把袖口套进了他左手的手腕。

　　“好。”黎暗看着原野温和的眉眼，点了点头。两个人相对站在一起，黎暗这才看清楚了差别。原野比他要高一些，身材也更壮一些。黎暗把目光自然停留在原野的下颌，又不自觉地顺着脖子，一路滑到喉结。

　　原野的睡衣是V领的，可以看见小麦肤色下流畅好看的锁骨线条，房间的灯光洒下来，落在上面，就好像他从前在电脑里无数次设计、修改、还打印成海报抚摸过的，夏日里那种清爽干净却又波光粼粼的湖面。

　　“放下吧”原野的声音打断了黎暗的思绪，他把视线收回来，垂下了左手，原野提着衣服从他身后绕过，轻轻搭在肩上，在靠近领口的地方，扣上了一颗扣子。

　　“好了，这样方便你活动。”原野把裤子递给黎暗，扫了扫他的下半身，说了句早些休息，便端着刚才拿进来的东西连带着他的那件备用衣服，走出去关上了房门。黎暗拿着裤子，站在原地，耳朵悄悄地红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