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后一天,黎却雨接到一个电话。
是民政局打来的,通知他去领一份证明材料——关于他母亲沈月清的。上次去善琏回来后,他托舅舅帮忙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母亲当年的户籍记录。没想到还真找到了,在镇档案室的旧纸堆里,翻出一张发黄的户口卡。
“需要本人或者直系亲属去领。”电话里的工作人员说,“您舅舅已经办好了委托手续,您直接来就行。”
挂了电话,黎却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九月的杭州,天高云淡,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甜香。
林迟风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咖啡递给他。
“什么电话?”他问。
“民政局的。”黎却雨接过咖啡,“妈妈的户籍卡找到了,让我去领。”
林迟风愣了一下:“要去善琏?”
“嗯。明天就去。”
“我陪你。”
黎却雨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用上班吗?”
“请假。”林迟风说,“陪你比较重要。”
黎却雨笑了。他靠过去,额头抵在林迟风的肩上。
“林迟风,”他说,“你说我这是不是……在补课?”
“补什么课?”
“补那些年错过的课。”黎却雨说,“关于妈妈的,关于过去的,关于我自己的。”
林迟风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嗯。”他说,“补课。现在补,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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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又踏上了去善琏的路。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车窗外的风景熟悉起来——那个拐弯的路口,那片稻田,那棵歪脖子树。黎却雨看着它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回家的路上。
“林迟风,”他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了。”
“什么?”
“你以前说,苏州对你来说像家。”黎却雨说,“我现在觉得,善琏也像家了。”
林迟风转头看他,笑了。
“那就好。”他说。
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他们先去舅舅家,放下带来的东西,然后一起去镇政府。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很热情。她把一张泛黄的户口卡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字。
“这是您母亲的户籍卡,1993年注销的。”她说,“上面有她的出生日期、籍贯、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您的名字。”
黎却雨低头看。卡片上,沈月清的名字旁边,确实写着一行小字:“子:黎却雨,1993年4月7日生。”
他的手指抚过那行字。1993年4月7日。他的生日。原来妈妈在他出生后,就去给他报了户口。虽然他是私生子,虽然她没有结婚,但她还是给他报了户口,让他成为一个有身份的人。
“谢谢您。”他对周女士说,“谢谢您找到这个。”
周女士笑了笑:“不客气。您舅舅为了这个,跑了三趟。他说您妈妈走得早,没留下什么东西,能留一点是一点。”
黎却雨转头看舅舅。老人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舅舅,”他说,“谢谢您。”
“哎呀,谢什么。”舅舅摆手,“就跑了三趟腿,不累。”
黎却雨走过去,抱了抱他。
老人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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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政府出来,他们又去了山坡上的墓地。
秋天的山坡黄了一半,野草结了籽,风吹过来簌簌响。墓碑还在,青石板上落了几片叶子。黎却雨蹲下来,把叶子拂掉。
他从包里拿出那张户口卡的复印件,压在墓碑前。
“妈,”他说,“您的户口卡找到了。您当年给我报了户口,我有名字,有身份,都是您给的。”
风大了些,吹得复印件的一角翘起来。林迟风捡了块小石头,帮他压住。
“还有,”黎却雨继续说,“我最近想通了一件事。”
他看着墓碑上那行字——“月落长河,清辉永存”。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他说,“孤儿院长大,没见过您,没有家。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没人要,是您要不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没停。
“您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救过来。那不是您的错。您留了信,留了玉佩,留了长命锁。您做了您能做的。”
林迟风在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所以我不怪您了。”黎却雨说,“我也不怪自己了。”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但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座小小的坟。
“以后我会好好活的。”他说,“替您活,替晓雨活,替我自己活。”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林迟风也跟着鞠躬。
下山的时候,舅舅忽然说:“小雨,你妈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高兴。”
黎却雨看着他:“您觉得她能看见吗?”
“能。”舅舅点头,“人在天上,什么都能看见。”
黎却雨想了想,笑了。
“那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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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回杭州的路上,黎却雨一直很安静。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看着那些稻田、村庄、远山,看着暮色一点一点降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林迟风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没有打扰他。
快到家的时候,黎却雨忽然说:“林迟风。”
“嗯?”
“我想做一个决定。”
林迟风转头看他:“什么决定?”
黎却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把户口迁到善琏去。”
林迟风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黎却雨想了想,“因为那是我妈妈的家。她在那儿出生,在那儿长大,最后也埋在那儿。我想离她近一点。”
林迟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杭州呢?我们的家呢?”
黎却雨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杭州还是我们的家。”他说,“我不会搬过去住,只是把户口迁过去。我想让我的名字,和她在一起。”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迁过去。”
“你不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林迟风说,“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
黎却雨的眼眶热了。他伸手,握住林迟风的手。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从来不拦我。”
林迟风握紧他的手。
“因为你是你。”他说,“你有权利做任何决定。”
车驶入杭州的夜色里。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的星星落在地上。
黎却雨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很满。
他想,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不是在一个地方,是在一份爱里。
妈妈的爱,舅舅的爱,林迟风的爱。
还有他自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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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迁户口的事办得很快。
善琏那边有舅舅帮忙,杭州这边只需要开个证明。一周后,黎却雨的新户口本寄到了。
他打开看。户主页是舅舅的名字,他的那一页上写着:“黎却雨,与户主关系:外甥。”
就这么简单。但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他把户口本拿给林迟风看。
“你看,”他指着那行字,“外甥。我有亲戚了。”
林迟风看着他那高兴的样子,笑了。
“嗯。”他说,“有亲戚了。”
黎却雨把户口本收好,放在那个装妈妈遗物的铁盒子里。盒子越来越满了——照片,信件,玉佩,长命锁,现在又多了户口本。
“等以后,”他说,“这个盒子传给我们的孩子。”
林迟风愣了一下:“孩子?”
“嗯。”黎却雨点头,“虽然我们不能生,但可以领养。让这个家,继续下去。”
林迟风看着他,眼神震动。
“你……你想过这个?”
“最近在想。”黎却雨说,“想了很多。想我们的以后,想这个家怎么延续,想那些离开的人留下的东西怎么传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妈妈留给我的,晓雨留给我们的,李老师教给我的,你给我的。这些东西,不能到我这儿就断了。”
林迟风的眼眶红了。
“小雨,”他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多久?”
“从你第一次失忆开始。”林迟风说,“等你愿意和我一起想以后。”
黎却雨走过去,抱住他。
“我现在愿意了。”他在他耳边说,“很想很愿意。”
他们拥抱。在九月的夜晚,在装满记忆的房间里,在一个新的开始面前。
窗外,月亮很圆。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
黎却雨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过中秋。那时候没什么好东西吃,每人分一小块月饼,他舍不得吃,留着,等到晚上月亮出来,对着月亮咬一口,假装在和妈妈一起过节。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假装,其实是真的。
因为妈妈一直都在。在月亮里,在风里,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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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黎却雨在日记里写:
“9月28日,晴。
今天拿到了新的户口本。我的名字,落在了妈妈的家乡。
舅舅说,以后我就是善琏人了。我说,本来就是。
妈妈,您看到了吗?您的儿子,回来了。
林迟风说,他等我愿意和他一起想以后,等了很久。我说我现在愿意了,很想很愿意。
我们聊了领养孩子的事。他说好,都听我的。我说不是听我的,是我们一起决定。
他说,那就一起。
我突然觉得,未来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虽然还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只要有他,有妈妈留给我的那些东西,有那些爱我的人,就够了。
裂痕还在,但光也还在。
光越来越多,裂痕就显得没那么深了。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
真好。”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林迟风在床边等他,伸出手。
“过来。”他说。
黎却雨走过去,钻进被子,被他抱住。
“林迟风。”他在黑暗里叫他。
“嗯?”
“中秋我们去哪儿过?”
林迟风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想去善琏。”黎却雨说,“和舅舅一起过。也带妈妈看看月亮。”
“好。”林迟风说,“那就去善琏。”
“那明年呢?”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后年呢?”
“也是。”
黎却雨笑了。他往林迟风怀里缩了缩。
“那我们就这么过。”他说,“一年一年,去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林迟风抱紧他。
“好。”他说,“一年一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像在唱什么歌。
黎却雨闭上眼睛。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有根,有爱,有未来。
还有一个月亮,在天上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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