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过球场,灯照归途
医院
肖衍脸上涂着药膏,黄一块红一块,糊得格外显眼。他对着诊室墙上的小镜子左照右照,没忍住嗤嗤地笑:
“哥,你快瞅我,这扮相,去戏班子唱花脸是不是能直接登台?”
肖战没搭话,所有注意力都在旁边王一博的胳膊上。
清理伤口,消毒,涂上药膏,缠了两层透气纱布,看着总算比刚才那道渗血的抓痕顺眼多了。
肖衍见没人理他,也不在意。
翘着兰花指,捏着嗓子咿咿呀呀哼了段不成调的戏文,调子又尖又滑稽。
肖战刚要开口,就被这死动静吓得太阳穴一跳,抬脚就往他小腿轻踹了一下。
“闭嘴。”
骂完弟弟,他再转头看向王一博时,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学医人特有的细致温柔:
“还疼吗?”
其实王一博压根没想过要来医院,这点小伤,在他这儿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肖衍偏不同意,一口咬定余江那人跟带了病毒似的,非要拉着他们来消毒。
末了,他还凑到肖战面前,眨巴着眼睛补了句:“哥,你刚才被他妈抓了一下,要不顺便打个狂犬疫苗?保险!”
肖战扶额,彻底放弃跟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沟通。
这边,王一博被肖战一问,原本不怎么疼的地方,反倒像是被戳中了似的,多了几分细微的酸胀。
他先是下意识摇头,又犹豫着点了点头,最后抿紧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肖战被他这老实又别扭的样子逗笑:“又摇头又点头,到底疼不疼?”
王一博垂着眼,声音小小的:“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不动的时候不疼,动了,就有点疼。”
肖战看着他垂着的脑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十五六岁的少年,打架的时候不管不顾,这会儿倒像只受伤的幼兽,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走廊尽头传来轮椅轧过地砖的声音,一个老人被推着经过,输液瓶在金属杆上轻轻晃荡。
窗外已是黄昏,天色将暗未暗,橘红色的光从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王一博的肩膀上,把他半边脸都染成了暖色。
肖战移开眼,抬手看了眼时间:“走吧,回去了。”
三人出了医院大门,画风格外瞩目。
一个脸上挂彩,一个胳膊缠纱布,一个脖子贴着敷料,回头率十足。
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看了他们一眼又一眼,红薯都忘了翻面。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肖战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一天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刚闭上眼,肖衍就凑过来了,蹲在沙发边上,两个卡姿兰看着肖战。
“哥~”
肖战没睁眼。
“哥~哥~”肖衍伸手戳他胳膊。
“放。”
“今天打架这事儿”肖衍嘿嘿笑了两声:“能不能别告诉爸妈?”
肖战终于睁开眼,斜睨着他:“现在知道怕了?”
“我不是怕”肖衍立刻挺直腰板:
“就算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揍他。”
“行了,别演了。”
肖战摸出手机,扔给他:“爸妈正忙着恩爱呢,没空管我们这两个意外。”
肖衍:“……”
肖衍接住手机,屏幕上是他爸发来的微信。
肖爸爸【战战,快到国庆了,我跟你妈约好了去旅行】
肖战【你们不回来了?】
肖爸爸【不回来,我这边工作结束,直接去她的城市,从那儿走】
肖战【爸,你就没想过把我和肖衍带上?】
肖爸爸【知道为什么不回家吗?】
肖战【???】
肖爸爸【就是不想带你们两个电灯泡】
最后一条:“看着肖衍,他要不听话你就揍他。千万别打电话,打了也不接。”
肖衍沉默了三秒,把手机还给肖战:“所以我们成留守儿童了?”
肖战重新闭上眼:“恭喜你,答对了。”
国庆假期,举国欢庆。大街小巷挂着红灯笼,飘着国旗,处处都是热闹的烟火气。
可肖家兄弟,却彻底开启了“摆烂”模式。
肖衍彻底放飞自我,每天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醒了就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打到凌晨两三点才肯睡。
饿了点外卖,渴了喝冰可乐,房间里的窗帘从早拉到晚,密不透风,活生生把自己过成了洞穴里的小生物。
肖战也没好到哪去。假期前一时冲动,他在网上接了几个绘画商稿,激动过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后悔。但人不能失信,他只能硬着头皮赶工。
于是,肖战的日常变成了:每天从早坐到晚,对着数位板涂涂抹抹,一边熬夜赶稿,一边对着屏幕念念有词:“毛爷爷在冲我招手……毛爷爷在冲我招手……”
就在他为了“毛爷爷”鞠躬尽瘁时,肖衍终于从“洞穴”里爬了出来。
他敲开肖战的房门,逆着走廊的光,脸色惨白。
“哥,我约了同学去打球,你去不去?”
肖战盯着屏幕上画了一半的眼睛,手里的笔没停:“不去,赶稿呢。”
“去吧去吧!”肖衍蹭进房间,扒着他的书桌边缘晃了晃:
“你都窝在家里一个星期了,再不出门,都要长蘑菇了!”
肖战的手顿了顿。数位板上那只画了一半的眼睛正盯着他,好像在说:你确实该出去了。
十分钟后,肖战换了衣服,跟着肖衍出了门。
初秋的下午,果然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夏日的毒辣早已褪去,阳光变得温驯而柔软。风从街角拐过来,带着微凉的秋意,却不刺骨。
篮球场在学校旁边,被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围着。树叶还没泛黄,依旧是郁郁葱葱的绿,风一吹,叶片哗啦啦作响。
看台上有几排长椅,正好在树荫底下。肖战选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场上那几个少年奔跑跳跃。
肖衍的同学他大多认识,都是原来初中的同班,家也住附近。
几个少年,腿长脚长,抱着篮球左突右击,跨步上篮的时候,T恤被风鼓起来,露出少年人薄薄的腰线。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追着他们跑。
肖战虽然读的是医科,但他不喜欢运动,他人生宗旨是:生命在于静止。
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晚风一吹,困意便涌了上来。
随手拿起旁边的外套,叠成小方块垫在头下,侧躺在长椅上,不过一分钟,呼吸就平稳绵长,人已经睡着了。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风从脸上拂过去,带着似有若无的桂花香。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身边有细碎的脚步声,很轻,他没在意,又往柔软的“枕头”里又埋了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越来越近的拍球声,把他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嘭、嘭、嘭——”
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又重又响,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肖战皱了皱眉,意识慢慢回笼,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干净的皂角香,清清爽爽,格外好闻。
他睁开眼,坐起身来。
肖衍正拍着篮球往这边走,距离他大概十步远。看到他醒了,肖衍眼睛一亮,停下脚步,抬手做出投篮的动作:
“哥!接招!”
篮球带着风声,直直地朝他飞过来。
肖战刚醒,脑子还懵着,根本没反应过来要伸手。只听“哐”的一声,篮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嗷!”肖战疼得龇牙咧嘴,立刻捂住脑门,抬头瞪着肖衍:
“肖衍——!你是不是活腻了?”
“哥、哥哥……”肖衍一看这架势,当场就慌了,手里的篮球都掉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本来以为,这是男生之间的默契,肖战随便一接就能接住,谁知道他哥困得完全不在状态。
就在肖衍手足无措,想着要不要跑的时候,一道低沉又带着明显担心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有没有砸到眼睛?”
肖战一怔,转头看去。
是王一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眉头皱着,目光紧紧锁在肖战的额头上,带着关切。
“哥,你没事吧?手拿开我看看。”肖衍小跑过来,拉过他哥的手腕。
肖战反手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敲在他的脑门上:“我这几天,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肖衍缩着脖子,不敢躲,确认没伤到眼睛,只是红了一块,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哥,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
肖战揉着额角:“玩够了?玩够了就回家。”
“嗯!”肖衍点点头,朝着不远处的几个同学挥了挥手:“我先跟我哥走了,下次再约!”
同学们也挥挥手,抱着篮球往另一个方向散了。
肖战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一件外套从他身上滑落,轻飘飘地掉在长椅上。
是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不是他的,也不是肖衍的。
他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
对面站着的王一博伸出手。
肖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件外套是王一博的。
刚才睡着时,闻到的那股干净的皂香,是这件外套上。
他把外套递过去,脸上带着坦然的笑意:“谢谢呀。”
王一博接过外套,垂下眼睛,没看他,只低声应了一句:“没事。”
“好了,回家吧。”肖战迈步往前走。
肖衍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发现王一博没跟上。他回头:“王一博,怎么了?一起走啊!”
王一博指尖微微蜷缩:“我……从这边小门走。”
他指了指球场西南角的小侧门。
“唉?”肖衍立刻不乐意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去:
“我们都好几天没见了,才待了十分钟,你就要走?”
“今天不行。”王一博犹豫了一瞬,老实开口:“我找了个兼职,下午得过去,快迟到了。”
肖战脚步停了。
他想那个那个穿着玩偶服发传单的身影,闷热的头套里全是汗,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
“什么兼职?”肖战转过身,问他。
王一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肖战会追问:“咖啡店。”
“几点下班?”
“晚上十点下班。”
肖战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朝他挥了挥手:“那快去吧,别迟到了。”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肖衍看看他哥的背影,又看看王一博,最后拍了拍王一博的肩膀:“那……那你去吧,明天学校见。”
王一博点点头,看着兄弟俩说说闹闹的背影渐渐消失。
肖衍会撒娇,会耍赖,肖战会无奈,会纵容。
那样自然而然的亲近,那样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让他心口悄悄冒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向与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件灰色的外套搭在他手臂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咖啡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
吧台上的小音箱,循环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磨豆机早就停了,咖啡机也擦拭干净,空气里只剩一点淡淡的咖啡香。
王一博把最后几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又将椅子归位。老板在收银台后面,盘点今天的流水。
“小王。”老板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结一下今天的工资。”
王一博走过去,老板数出几张纸币递给他:“一小时十块,今天十个小时,一百。”
他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的:“你干活麻利,还是个学生,多给你二十,拿着吧。”
“谢谢老板。”王一博接过钱,叠好,揣进裤兜里。
“早点回去吧,路上慢点。”
“嗯。”
王一博推开玻璃门,街上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条街不算繁华,十点一过,店铺就关得差不多了。
橘黄色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团一团的光晕。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扫过他的脸,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还没吃晚饭。
这个点,路边的小摊早收了。他走到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拧开喝了两口,权当是晚饭了。
自行车停在便利店旁边的电线杆下,老旧的二手车,车座上的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他家在郊区,骑车得两个多小时。
他把水瓶插进车筐,正要跨上车。
“王一博!”
他的动作一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过身。
街对面,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
肖衍挥着胳膊,使劲朝他这边喊,声音带着笑意,还有点跑出来的喘息:“王一博!这边!”
他身边站着肖战,双手插在裤兜里,正看着他,嘴角噙着笑。
肖衍的怀里,还抱着一个蓝色的保温桶。
王一博握着车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是惊讶?是高兴?的是温暖?
像有无数只手,轻轻软软捏他的心脏。
肖衍已经跑了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肖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路过那盏路灯时,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他身上。
“王一博,你发什么呆呢!”肖衍跑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喘了两口:
“你吃饭了吗?”
王一博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还没。”
“那正好!”肖衍立刻把怀里的保温桶往他手里塞:
“这个给你!”
王一博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桶。蓝色的桶身,印着一只胖乎乎的柴犬,看着格外可爱。
他没有接。
“拿着呀!”肖衍急了,把保温桶往他怀里又推了推:“带回家吃,还是热的呢!”
王一博抬起头,看看肖衍,又看看慢慢走近的肖战。
肖战站定在他面前:“拿着吧,这可是我从肖衍嘴里扣出来的食粮,他还舍不得给呢。”
“哥!你别瞎说!”肖衍立刻反驳:
“我是那种人吗?我是想着你没吃饭,特意让给你留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咖啡店?”
肖战笑了笑,语气自然:“你下午这个点出现在篮球场,又说在咖啡店兼职。
这附近就这一家咖啡店,门口还贴着招聘启事,一猜就是这儿。”
车筐里,那只胖柴犬咧嘴对着他笑,保温桶里的饭还热着。
我不行了,我觉得肖衍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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