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一路向西。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废弃小镇外扎营。镇子不大,几十间破屋沿主街散落,大半塌成了瓦砾,只剩几栋还算完整。沉渊挑了靠边的一栋二层小楼,视野开阔,前后都留了退路。
霁川在二楼整理药品。这一路又搜罗到些零碎——一个未拆封的急救包、小半瓶碘伏、几卷纱布,东西不多,却也算雪中送炭。
楼下渐渐热闹起来。
沈迟叽叽喳喳的声音最显眼,岑娘子偶尔不耐烦地呛他两句,宴无安的笑声温温和和,听不出真心还是客套。霁川指尖一顿,心里那点紧绷,不知不觉松了些。
这三天,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群人。
习惯早上被沈迟吵醒,习惯夜里听屠苏在灶边忙活,习惯岑娘子冷着脸递来的水,习惯宴无安笑里藏着的试探。更习惯沉渊始终守在身旁,不近不远,刚好让人安心的距离。
“霁医生!”
沈迟的脑袋从楼梯口探出来,一脸讨好的笑。
“沉哥说今晚在这儿歇脚,明天再走。我找着个好东西,你快来看看!”
霁川放下纱布,起身跟了下去。
沈迟神神秘秘地从身后捧出一只铁皮盒,盒面上印着褪色的“茶叶”二字。
“茶叶!”他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干枯的老茶叶,放得久了,仍飘着一丝淡香,“沉哥说能煮茶喝!”
霁川望着那盒茶叶,微微一怔。
茶。
他已经三年没碰过了。末世之后,连干净水都稀缺,谁还会惦记喝茶。
“哪儿找的?”
“街角杂货铺,压在烂箱子底下。”沈迟指了指外面,“还翻出几包盐、几盒火柴,都让屠叔收起来了。”
霁川点点头,随他下楼。
屠苏已经生起一堆火,铁锅架在上面,水汽袅袅。岑娘子坐在一旁,一下一下磨着消防斧,寒光冷冽。宴无安靠墙而坐,对着一张破旧地图,用炭笔轻轻标注。
沉渊站在门口,背对着众人,望着沉沉暮色。
霁川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明天能到?”
沉渊摇头:“后天。中间一段路难走,得绕。”
霁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暮色吞没了小镇轮廓,远处废墟化作一片起伏的黑影,风穿其间,带着尘土与若有若无的腐臭。
“那边有尸群?”
“嗯。”沉渊声音低沉,“昨天探路看见了,在镇子东边两三公里。风向不对,味儿就能飘过来。”
霁川没再说话。
两三天路程,在末世里近得可怕,近到一不留神就会被包围、被撕碎。
“走的时候我会留意。”沉渊忽然说,像是一句无声的承诺。
霁川轻轻点头,没有接话。
身后传来沈迟一声欢呼——茶煮好了。
几人围着火堆坐下,人手一只豁口破杯,盛着淡褐色的茶水。沈迟不知又从哪儿摸出几块硬糖,挨个分发,说是“配茶正好”。
霁川捧着杯子抿了一口。
茶味早已散尽,只剩淡淡的苦,可热水入喉,一路暖到胃里,连身上的寒意都散了不少。
“霁医生。”
宴无安端着杯子凑过来,笑意依旧温和。
“听沉渊说,你以前是医学院的学生?”
霁川“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宴无安措辞轻缓,“我是说,以你的本事,随便去个大点的聚居地,都得被当成宝贝抢。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
霁川垂眸看着杯里的茶水,轻声道:“不想待。”
宴无安挑了下眉,没再多问,只笑了笑:“也是,一个人自在。”
说完便端着杯子走开,继续研究地图。
霁川望着他的背影。这人永远笑眯眯,看不透心思,却格外靠谱——沉渊每做一个决定,他都早已把风险和退路算好,不说,只默默做。
“他以前是律师。”
沉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霁川侧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坐在自己身边。
“知道。”霁川道。
沉渊望着火堆对面的宴无安,声音很低:“末世前专接没人愿意管的案子,帮穷人打官司,替冤屈的人伸冤。末世来了,他帮过的人,没一个记得他。”
霁川静静听着。
“有一回我们困在地下室,断了粮。”沉渊火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他跟我说,如果撑不过去,让我先杀了他。他说不想变丧尸,也不想被啃。我答应了。”
霁川看向他。
“后来我们撑过来了。”沉渊淡淡道,“他活到现在。”
霁川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这支队伍里的每个人,大概都藏着一段说不出口的过往。沉渊不说,别人不问,却都彼此放在心里。
“霁医生!”
沈迟又兴冲冲凑过来,抱着茶叶盒,眼睛亮晶晶:“等末世结束了,我们开个茶馆好不好?就卖这种茶,配着糖,热乎乎的,肯定有人来!”
霁川看着那张年轻又充满期待的脸,轻声道:“可以。”
“那你来当客人,我给你打折!”沈迟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
沈迟心满意足地跑开,找岑娘子显摆他的“大计划”。岑娘子白他一眼,没骂,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霁川收回目光,继续捧着茶。
“沈迟。”沉渊忽然开口。
霁川侧耳。
沉渊看着跳动的火苗,语气平静:“他十二岁那年,被你救过。”
霁川一怔:“在方舟?”
“不是。”沉渊摇头,“方舟没了之后。我们路过一所废弃学校,听见里面有声音,进去一看,他躲在厕所里,三天没吃东西。他说,是一个姓霁的医生救了他,把他藏在学校,说会有人来接他。他等了七天,没等到,就自己跑了出来。”
霁川垂下眼。
他不记得那个孩子了。救过的人太多,多到记不清每张脸。但他记得那所学校——是他流浪第一年,撞上一场尸潮,看见一个小孩被困厕所,便把人藏了起来。他说会有人来,只是那时他没法带着孩子一起走。
那个孩子,等了他七天。
后来,遇见了沉渊。
“他一直找你。”沉渊道,“走到哪儿都问,有没有见过一位霁医生。后来我们骗他,说你可能不在了,他哭了三天。”
霁川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望向火堆对面的沈迟。那个话多、爱笑、永远精力旺盛的少年,正手舞足蹈跟岑娘子说着他的茶馆梦。
原来他曾为了一个记不得他的人,哭了三天。
“我没告诉他。”沉渊的声音轻了些,“那天晚上在医院认出你之后,我没让他认。”
霁川看向他。
沉渊依旧望着火,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我怕他太高兴,也怕你……不想认。”
霁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明天让他认。”
沉渊侧过头看他。
霁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之上,声音很轻,却很稳:“该认的。”
夜里,霁川又没睡着。
不是冷,也不是怕,是心里装了太多事。沈迟、屠苏、岑娘子、宴无安,还有那些他救过、又渐渐忘掉的人。
他想起那个女孩塞给他的布包,还贴身放在口袋里。想起屠苏说的那句“他叫小安,死的时候十四岁”。想起岑娘子怀里死死抱着的孩子。想起沈迟在废弃学校里,孤零零等了七天。
他救过很多人。有的活,有的死,有的继续往前走,有的永远停在了原地。他从不敢去想他们后来怎样,一想,就会在意;一在意,就会舍不得;一舍不得,在末世里,就活不下去。
可现在,这些人就在他身边。
沈迟轻浅的鼾声,岑娘子平稳的呼吸,屠苏偶尔翻身的动静,宴无安几乎无声的气息。沉渊坐在门口守夜,背影沉默,一动不动。
霁川闭上眼。
这一次,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临时搭伙,不是萍水相逢。是沉渊的队伍,是沈迟找了两年的人,是屠苏愿意主动递水壶的同伴。
他好像,走进了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并没有排斥他。
第二天一早,霁川刚起身,沈迟已经在收拾东西。
看见他,少年照旧笑嘻嘻凑过来:“霁医生早!”
霁川看着他,忽然开口:“沈迟。”
“啊?”
“你以前……是不是被一个姓霁的医生救过?”
沈迟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他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像被瞬间定住。
“那所学校,厕所里。”霁川声音平缓,“有人把你藏起来,说会有人来找你。”
沈迟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个人……”
霁川望着他,轻轻说:“是我。”
少年的眼眶“唰”地红了。
他就站在晨光里,站在一片废墟之间,红着眼眶看着霁川,嘴唇抖了又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岑娘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屠苏抬起头。宴无安眯了眯眼。
沉渊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下一秒,沈迟冲了过来。
他一把抱住霁川,抱得很紧很紧,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霁川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沈迟埋在他肩头哭,哭得稀里哗啦,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霁川听不清,也不问,只是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我以为你死了……”少年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以为你再也不在了……”
霁川垂着眼,声音轻而稳:“没死,活着。”
沈迟抱了他很久,直到岑娘子走过来,难得放软了声音:“行了,别嚎了,再勒把人勒坏了。”
他才依依不舍松开,脸上挂着泪,却又咧嘴笑了起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
“霁医生,”他吸了吸鼻子,“以后我跟着你。”
霁川看着他,淡淡一笑:“你已经跟着了。”
沈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
那天上午,队伍没有急着赶路。
沈迟像条小尾巴,寸步不离跟在霁川身边,话比平时更多。一会儿问这几年去了哪儿,一会儿说自己怎么熬过来的,一会儿又操心他饿不饿、累不累。霁川一一耐心回答,半点不烦。
岑娘子看不下去,骂他“跟屁虫”。他也不恼,笑嘻嘻回:“我就是,怎么了。”
屠苏看着,嘴角难得弯起一点弧度。
宴无安瞥了眼沉渊,眼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沉渊依旧走在前面探路、警戒、安排路线,只是霁川注意到,他今天脚步比往常慢了些,像是在刻意等后面的人。
中午休息时,沈迟把自己那份干粮掰了一半递给霁川。霁川说不用,他固执地摇头:“你太瘦了,得多吃。”
岑娘子在旁冷笑:“你那点东西,自己都不够塞牙缝。”
“我饿着没事,霁医生不能饿。”沈迟理直气壮。
霁川看着手里半块干硬的面饼,又看了看低头啃饼、腮帮子鼓鼓像只小仓鼠的少年。
他想起沉渊说的话。
他等了你七天。
他找了你两年。
他把你当亲人。
霁川把面饼又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回去:“一起吃。”
沈迟抬起头,眼眶又微微红了,低下头,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啃着,不再说话。
霁川靠在墙边,望向远处。沉渊独自站在前方,望着前路。
他起身走了过去。
沉渊听见脚步声,侧头看了他一眼。
霁川在他身边站定,与他一同望着前方废墟。
“沈迟的事,”他轻声道,“谢谢你。”
沉渊没作声。
“你帮他找了我两年。”
沉渊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没找到,是他自己遇上的。”
霁川看着他。
沉渊依旧望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天晚上在医院认出你,我第一个念头是——沈迟终于不用再找了。”
霁川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风掠过废墟,带起一阵轻尘。
过了很久,沉渊又轻声说了一句:“他把你当亲人。”
霁川垂下眼。
他知道。
从通红的眼眶里,从那句颤抖的“我以为你死了”里,从那半块舍不得吃的干粮里,他都知道。
“我会记着。”他说。
沉渊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傍晚,他们在一座废弃加油站过夜。
沈迟依旧黏着霁川,总算收敛了些,不再寸步不离。岑娘子生火,屠苏翻找物资,宴无安研究地图,沉渊在外面守着。
霁川坐在角落,打开医疗包清点东西:几片抗生素、一卷绷带、半瓶酒精,勉强够用一阵子。
沈迟在旁坐着,忽然小声喊:“霁医生。”
霁川抬头。
少年眼神认真,带着一点不安:“你以后不走了吧?”
不等他回答,沈迟又急急补充:“沉哥说,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到一个地方待几天就走。那你这次……不走了吧?”
霁川望着那双充满期待、又怕被拒绝的眼睛。
亲人。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了。
“不走了。”他说。
沈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霁川轻轻补充:“至少现在,不走了。”
“那就好!”少年笑得露出小虎牙,“那就好!”
他蹦起来跑去找岑娘子帮忙生火,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霁川一眼,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霁川望着他的背影,低下头继续整理医疗包。
这一次,嘴角悄悄弯起,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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