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的教室，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从一百天变成九十天，从九十天变成六十天。数字一天天变小，气氛一天天变闷。没有人说话了，没有人笑了，连下课的时候都安静得像在上课。

肖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做着永无止境的卷子。

旁边那个位置空着。

不对，不是空着。

那个人在。

只是不看他。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从那个冬天开始，从那个误会开始，从那次争吵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明明坐在同一间教室，明明距离不到半米，明明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脸。

但他们像两个平行世界的人。

他看他一眼，他移开目光。

他经过他身边，他低下头。

就这样。

一天一天。

一周一周。

一月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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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年级都炸了。

肖战还是年级第一。

但第10名的位置上，换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王一博的名字，从榜上消失了。

不是消失。

是掉到了很后面。

肖战站在布告栏前，看着那个名字。

四十七名。

年级四十七名。

他愣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想过他会掉，但没想过会掉这么多。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王一博怎么回事？以前不是十多名吗？”

“听说是状态不好，天天发呆。”

“谈恋爱了吧？听说跟那个……”

肖战没听下去。

他转身，走了。

走回教室的时候，那个人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那边。

他看着那个背影。

瘦了。

瘦了很多。

肩膀那里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想说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拿出卷子，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划拉着。

但写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肖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那个名字。

四十七名。

四十七。

他想起以前，那个人进步一名都会高兴半天。

现在他掉了二十多名。

他怎么办？

他妈妈怎么办？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边，有一个人正对着台灯发呆。

桌子上堆满了卷子，一张都没写。

他只是坐着。

盯着墙上某个地方。

那里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人的笔迹：

“不会的题记下来，回去给你讲。”

那是很久以前，那个人发消息时说的话。

他把那句话抄下来，贴在墙上。

每天看。

看了几百遍。

现在那行字已经模糊了。

像他的眼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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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一天。

王一博他妈来学校了。

不是来找老师的。

是来送饭的。

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等了一个多小时。

放学铃响，学生涌出来。

她踮着脚，在人群里找。

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瘦了。

黑了。

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迎上去。

“小王！”

王一博抬起头，看见他妈，愣住了。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她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你最近瘦了，妈心疼。”

王一博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桶。

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我没事。”他说。

“没事？”他妈看着他，“你当我不知道？你成绩掉成什么样了？”

王一博没说话。

他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小王啊，”她的声音有点抖，“妈不逼你考什么大学。你考成什么样，妈都认。但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

王一博的眼眶红了。

“你瘦成这样，妈心疼。”他妈的眼睛也红了，“你知不知道，妈每次看见你那个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王一博低着头。

不说话。

他妈拉着他的手。

“你跟妈说，”她的声音很轻，“是不是因为那个肖战？”

王一博的身体抖了一下。

“妈不问你发生了什么。”他妈看着他，“妈只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妈的儿子。你高兴，妈就高兴。你难过，妈陪着你难过。”

王一博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低着头，拼命忍着。

但他忍不住。

他妈把他拉进怀里。

“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王一博抱着他妈，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

把那面墙上的纸条撕下来。

看着那行模糊的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

翻开第一张卷子。

开始写。

写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他去找班主任。

“老师，我想换座。”

班主任愣了一下。

“换去哪儿？”

“前面。”他说，“我想好好学。”

班主任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好。”

那天下午，他把桌子搬到第一排。

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看。

不能看。

看了就走不动了。

从那天起，他像变了一个人。

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

上课的时候，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

下课的时候，追着老师问问题。

晚上熄灯之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做题。

他不再看那个人。

不再想那个人。

不再让自己有空下来的时间。

因为只要一空下来，就会想他。

一想他，就什么都做不下去了。

他拼命学。

拼命做题。

拼命让自己累到倒头就睡。

他的成绩开始往上爬。

四十七，三十九，三十二，二十五。

每爬一名，他都离那个人近一点。

那个人的目标，是T大。

T大的分数线，全市前五十。

他现在二十五。

还差得远。

继续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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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最后一个月。

教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做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

肖战每天做卷子，做到手发软。

但他偶尔会抬起头，看向第一排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比以前更瘦了，背却挺得笔直。

他有时候会想，他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想过自己？

他知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看他？

但他没有答案。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几十排座位。

是那个冬天。

是那个误会。

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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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号。

高考前夜。

肖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就高考了。

考完就结束了。

考完就……

他不知道“就”什么。

考完就各奔东西？

考完就再也不见？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条围巾。

他把围巾贴在脸上。

轻轻说了一句话。

“加油。”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

还是说给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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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号。

高考第一天。

早上七点，肖战走出家门。

太阳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往考场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对面有一个人。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背着书包，正低着头往前走。

他们的考场，在同一个地方。

肖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没有发现他。

就那么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

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隔着这几个月所有的沉默和疼痛。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时间停了一秒。

然后那个人移开目光。

继续往前走。

肖战也往前走。

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去往同一个方向。

中间隔着一条马路。

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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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

四场考试。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

肖战考得很稳。

每场出来，他都会站在考场门口，四处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但他每次都会看。

那个人每次都在人群的另一边。

他们隔着人群，隔着考生和家长，隔着这几个月的一切。

谁也没有走过去。

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个下午，肖战走出考场。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他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些人。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从人群里走出来，低着头，往远处走。

那个人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肖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

想叫他的名字。

想问他考得怎么样。

想问他……

但他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夕阳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那个人抬起脚。

往前走。

消失在街角。

肖战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很热。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准考证。

那张纸被他攥皱了。

他把准考证塞进口袋。

转身，往家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天。

天很红。

像烧着了一样。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过一句话。

“以后，我们每个周末都出来逛逛吧。”

那时候他说，好。

现在呢？

现在他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肖战低下头。

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得像叹息。

“不管你在哪儿，都要好好的。”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那个夏天，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