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峥和沈念坐在老槐树下。

不是商量，是分享。陆峥把方先生的请求、自己的顾虑、自己的能力边界，全部说出来。不是寻求决定，是分享信息，是两个人一起评估的，开始。

"我只能辅助，"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会开刀，不会诊断，不会用药。我会的是护理，是保定，是观察，是让动物舒服，少受点罪。方先生的项目，如果要我负责，我只能负责这部分，核心的医疗，必须是陈姐，或者……"

他顿了顿，像某种坦白的、不确定的，表达："或者，等我学出来。五年， 或许更久，我才能独立负责一个项目。"

"那我们就做你能做的部分，"沈念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方先生要的不是一个兽医，是一个让他相信'被记住'的人。你可以做这个，你可以教别人做这个，你可以……"

他握住陆峥的手，十指相扣，像某种不可分割的，形状："你可以，和我一起，建立这个。我管记录，管流程，管让每一只被照顾的动物，都有名字，都有碑，都被记住。你管让它们舒服，少受点罪，在最后的时刻，被温柔对待。"

陆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一起建立。不是因为我够好，是因为我们一起，可以慢慢变好。"

他们在老槐树下接吻，像某种最终的、被确认的，承诺。

第六个月，陆峥的生活分成三部分：店里的基础护理，开放大学的夜课，和与沈念的，共同生活。

开放大学是江城的一所正规成人高校，隶属于国家开放大学体系，颁发国家承认的学历证书。校园不大，但设施完整，教学楼、图书馆、实验室一应俱全。学生大多是成年人，有工作的，有家庭的，有像陆峥这样，从某个行业转行的。

陆峥报的是"高起专"层次，高中起点升专科，专业是"动物医学技术"。学制三年，业余学习，晚上和周末上课。入学需要参加成人高考，陆峥去年考的，分数不高，但够录取线——语文98，数学67，英语52，总分217，录取线180。

第一学期的课程很基础：大学语文、高等数学基础、英语、计算机应用基础，还有一门专业入门课"动物解剖生理基础"。不是从零开始的识字班，是正规的大学课程，有教材，有作业，有考试，有学分。

周三晚上的大学语文课，在教学楼302教室。陆峥坐在中间排，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周明，在宠物食品公司做销售，想转技术岗。前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叫刘芳，自家开养殖场，想系统学点知识。后面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林晓，高中没考上本科，工作两年后又想读书。

"今天讲应用文写作，"老师姓陈，四十多岁，中文系硕士，在开放大学教了十年，"重点是报告和请示的区别。很多同学习惯在工作中写'请示报告'，这是错误的，两个文种，功能不同……"

陆峥记笔记，不是逐字抄，是记要点。报告是陈述情况，请示是请求批准，一个单向，一个双向，结尾用语不同。他在宠物店也写过简单的记录，但从来没想过，"记录"和"报告"是不同的文体。

"陆峥，"陈老师点名，"你上周交的观察记录，我看了。记录一只流浪猫的康复过程，很详细，但文体不对。你写的是散文，不是观察记录。观察记录要客观，要数据，要……"

她顿了顿，像某种具体的、建设性的，指导："要没有感情。感情是散文的事，记录是科学的事。你想写散文，可以，但得分清楚场合。"

陆峥愣了一下。他看那篇记录，确实，写了很多"它看着我，眼睛很亮，像某种信任"，这是沈念说他写得好的部分，但陈老师说是"文体不对"。

"我想，"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两种都学。学写对的记录，也学写好的散文。可以都学吗？"

陈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可以。但得先学好对的，再学好。顺序不能乱。"

高等数学基础是陆峥最吃力的课。

不是算术，是函数、极限、导数、微积分基础。陆峥高中没读完，数学停在初中水平，现在直接跳到大一内容，像某种跨越的、断裂的，攀爬。

"这个极限，"老师姓王，数学系博士，说话很快，"ε-δ定义，理解不了就先记公式，会用就行。成人学生，实用为主，证明可以跳过……"

陆峥没跳过。他买了辅导书，网上找了视频，每天下班后做两小时题。沈念帮他，不是教他——沈念的数学也是护理系水平，够用但不高深——是陪他，是给他泡咖啡，是在他摔笔的时候，握住他的手。

"这个，"沈念指着一道题，"我看懂了。极限，就是无限接近但不到达，像……"

他顿了顿，像某种寻找比喻的、温柔的，努力："像你等我。每天在树下等，无限接近我下课的时间，但不到达，因为到了，就是新的开始了。"

陆峥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某种被理解的、被接住的，轻松。他重新拿起笔，继续算，继续错，继续改，继续，慢慢接近。

期末考，高等数学基础，72分。不高，但及格，有学分，可以进入下一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