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一场负重奔袭的训练刚结束。

京里来的大人们，三三两两地瘫倒在树荫下，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肖战也找了个角落坐下，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喘着气。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脚踝处似乎有些松散的不适感，低头一看，才发现右腿的束带不知何时松开了，长长的带子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他累得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着等喘匀了气再收拾。

还没等他缓过劲，一个身影就罩了下来。

是赵营长，一个膀大腰圆、嗓门洪亮的中年汉子。

他脸上堆着笑，几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不由分说就拍在肖战肩上，力道大得让肖战整个人晃了晃。

“小肖大人！在这儿歇着呢？我那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怎么样了？”

“……赵营长，您先让我喘口气，这事回头再说成不成……”

王一博走回来时，远远就看见肖战和赵营长挨在一块儿，赵营长正殷切说着什么，肖战满脸的讨饶。

他顺嘴问了身边的刘海文一句：“赵营长拉着肖战说什么呢？”

刘海文笑的神秘，“还能说什么，说亲呗！赵营长不是有个妹子么，就喜欢读书人、当官的那种。他长年待在军营，上哪儿认识年轻官员去？这不，好不容易瞧见个符合他妹子眼光的，可不得抓紧了。再说了，就咱们小肖大人这模样，这脾性，哪个姑娘见了不喜欢？”

王一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肖战答应了？”

“那倒没听说，”刘海文耸耸肩，“不过赵营长那劲儿，一般人可招架不住。”

王一博没再说什么，径直走了过去，在肖战另一侧挨着他坐了下来。

肖战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嘴巴一瘪，带着点委屈：“小王大人，我渴了！”

“你的水囊呢？”

“没水了！不想去水房灌。”肖战说得理直气壮。

“懒得你！”王一博嘴上嫌弃，动作却没停，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肖战接过，仰头就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

旁边的赵营长看得一愣。

他早听说这两位京官大人关系好，却没想到好到这地步。

虽说在军营里，同袍之间分口水喝是常事，可这些从京里来的官老爷，不都讲究得很么？

他搓了搓手，笑着插话：“小王大人，你不是见过我妹子吗？你快跟小肖大人说说，我妹子是不是个标志姑娘？”

王一博闻言，认真回想了一下。

军营里逢年过节或有特殊日子，确实允许家眷来探望，可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哪记得清哪个是赵营长的妹子？

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口问道：“赵大哥，你妹子多大了？”

“十五！刚及笄，水灵着呢！”赵营长眉开眼笑。

“十五啊……”王一博拉长了语调，瞥了身旁正小口喝水的肖战一眼，慢悠悠道，“那差得有点多了。肖大人今年二十有四，都快能当你妹子爹了。”

“王一博！”肖战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气得一巴掌拍在王一博胳膊上，“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王一博反应极快地起身躲开，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肖战越想越委屈，他哪里有那么老！他狠狠瞪了王一博一眼，起身就要换个地方待着，不想跟这个人说话。

他刚站起来，脚下忽然一绊——

刚才散开的绑带被他彻底忘了，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就要地朝地上摔去。

“小心！”王一博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稳稳将人接在怀里。

惊魂未定的肖战趴在他肩头，脸都吓白了。

王一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扶他站稳，嘴里还不饶人：“说你上了年纪你还不服气，谁走个路还能把自己绊倒？”

“你闭嘴！”肖战惊魂未定，把气都撒在王一博身上，“还不是怪你！”

王一博这次没回嘴，笑着摇摇头，很自然地蹲下身，握住肖战的脚踝，仔细将他散开的绑带重新系好，动作熟练又稳当。

系好后，他还轻轻拍了拍肖战的小腿，仰起脸，带着点讨好的笑：“我错了，肖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回？”

肖战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那点气早就消了大半，哼了一声，伸手把他拉起来：“看在你这么殷勤的份上，原谅你了。”

站在一旁的赵营长，半天没插上话，就这么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吵吵嚷嚷又亲密无间，最后只是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了。

他心里想着：这俩人长得可真好，随便哪一个给他当妹夫，他妹子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这天，王一博刚从主帅营帐回来，手里还拿着杨帆递给他的新军阵演示图。

一掀开帐帘，脚步便顿住了。

只见肖战已经换下了灰扑扑的军服，穿了一身水蓝色常服，衣料是上好的绸缎，领口袖口还绣着精致的云纹。

头发也仔细束过，用一根青玉簪固定，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如画。

他正对着帐中那面模糊的铜镜左看右看，嘴角弯着，显然心情极好。

王一博一时有些看住了，回过神才诧异地问：“你……这是干什么去？”

肖战闻声回头，看见是他，笑容更灿烂了几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是赵营长！他说他娘带着妹妹来营里看他，让我过去见见。我都答应赵营长了，去去就回！”

他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兴奋，边说边整理了一下袖口，“你等我回来吃饭啊！赵营长说了，他早些天给家里去了信，让他娘特意带了家里做的包子来，说是特别香！”

他说完，朝王一博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掀开帐帘出去了，留下淡淡的皂角清香。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帐帘，半晌才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

这傻兔子……该不会真被几个包子就给诓了去吧？

他把手里的演示图往桌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不行，他得去看看。

王一博寻到专为军眷探视而设的军帐外。隔着门帘缝隙，瞧见里面暖意融融的一幕。

肖战正捧着个白面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脸颊微微鼓起。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坐在一旁，正笑呵呵地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咸菜，一边絮叨着：“小肖大人，慢慢吃，包子带得多，管够！”

坐在老妇人身侧的少女，梳着双丫髻，面容清秀，应该就是赵营长那个妹子。

小姑娘低着头，脸颊飞红，目光却偷偷地往肖战脸上瞟，那眼神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王一博清了清嗓子，站在帐外提高声音喊道：“肖战！杨将军找你，有急事，快点！”

肖战一听是将军传唤，立刻将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匆匆塞进嘴里，一边努力咽下，一边慌忙起身：

“赵营长，大娘，沅儿妹子，我们将军找我，我得先过去了。多谢款待！”

“诶，这就走啊？”

被唤作沅儿的少女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声音柔柔的，“阿战哥哥，你……你记得给我写信。”

肖战嘴里还含着包子，含糊地笑着应道：“好，好。”

“现在……回去就写，我很快就能收到了……”少女又鼓起勇气追问了一句，眼含期盼。

肖战一愣，但看着对方殷切的眼神，还是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嗯，回去就写。”

“肖战，磨蹭什么！快点！”

帐外，王一博的催促声又起，带着几分不耐。

“来了来了！”肖战朝帐内几人拱了拱手，快步走了出来。

一出帐门，他便要朝着中军大帐方向去，却被王一博一把攥住手腕，不由分说地往他们自己营帐的方向拽。

“诶？干嘛？不是说杨将军找我吗？”肖战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不解地问。

“说你傻你还真不聪明，”王一博头也不回，压低声音道，“我是帮你解围。身为京官，与武将及其家眷私下过从甚密，需有分寸，懂不懂？你吏部官箴避讳考核是怎么过的？”

肖战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不就是……吃了人家两个包子嘛……”

“人家那包子是给未来女婿吃的，”王一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不会真看上那姑娘了吧？”

“怎么可能！”肖战眼睛瞬间瞪圆，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她才多大点……我、我就是……想吃包子了。”

王一博看着他一脸无辜又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语塞，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这么馋吗？”

肖战被他这么一问，脑袋慢慢垂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以前在书院的时候……我阿娘，总是托人给我送包子，她做的包子……特别好吃，我一口气能吃好几个……”

王一博看着他忽然低落下去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他不是馋那几个包子，是想家了。

“你多久没回去了？”王一博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快……三年了。”肖战闷闷地回答。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营帐。

王一博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自己床铺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又取了个干净的碗，倒了些什么进去。

碗里盛着浅碧透亮的汤汁，里面沉着煮得开了花的绿豆。

“尝尝。”王一博将碗递到肖战面前。

肖战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接过来，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他眼睛微微一亮：“绿豆汤？还有白糖？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杨帆的分例，”王一博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平淡，“我用帮他画新的军阵演示图换的。好喝吗？”

“嗯！好喝！”肖战用力点头，眉眼又弯了起来，方才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

他捧着碗，很自然地把碗往王一博那边递了递，“你也尝尝。”

王一博看着他递到唇边的碗，顿了顿，就着他的手，低头也喝了一口。

“嗯，尚可。”

两人就这般，你一口，我一口，分食完了一碗清甜的绿豆汤。

喝完绿豆汤，方才那点因包子而起的乡愁，似乎也被悄悄地安抚了下去。

熄灯前，营帐内只余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摇曳。

肖战坐在小桌旁，手里捏着笔，面前铺着一张信纸。

他写几个字就停下，咬着笔杆苦思，写两个字又觉得不妥，抬手挠挠头，模样颇为苦恼。

王一博放下手中的兵书，抬眼看他：“你写什么呢？这么费劲。”

“给沅儿妹子写信呀，”肖战头也没抬，“都答应人家了，得写。”

王一博静默片刻，忽然坐直了身子，将兵书搁在一边。

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肖战，你来，给我分析分析如今朝中局势。”

“啊？”肖战一愣，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不知道王一博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但他还是放下笔，正了正神色，认真答道：“朝中如今大致分作三派。以威北侯为首的一干武将，是宁亲王殿下的拥趸，汪太傅统御文臣，自然追随太子殿下。还有一派，看似中立，实则多与太后娘娘母族亲近……”

“不错，”王一博点点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条理还算清晰。那么，如今你与我交好，在外人眼中，是何立场？”

肖战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汪太傅的得意门生，那我……不用自己站队，在别人看来，自然就与太傅、太子殿下绑在了一处。”

“正是。”

王一博起身，走到他桌边，“如今你不过是个末等小官，自身难保，更别说庇护家眷。此时成家，绝非良机。”

“我、我什么时候说要成家了？”肖战被他说得有些懵。

王一博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封只写了开头的信笺。

“这封信，这些往来，在有心人眼中，都可能成为日后政敌拿捏、攻讦你的把柄。”王一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总不想，因为自己一时的疏忽，连累无辜之人，害了人家姑娘一生吧？”

肖战浑身一震，目光落在“沅儿妹妹亲启”那几个字上，脸色渐渐白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过信纸，三下两下撕得粉碎。

“不写了！我不写了！”

王一博看着他慌乱又带着后怕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面上却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嗯。时辰不早，上床歇息吧。”

肖战“哦”了一声，乖乖爬上自己的床铺躺好。

一博其实一点不擅长左右逢源，他的心眼都用在战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