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宇再醒来的时候，他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那熟悉的味道让他心脏猛的一缩，以为自己又跑到了顾魏的家里去。但眼前的天花板是惨白色的，还有规律的滴答声来自左手边的监护仪，另外身下的床垫也硬得硌人。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想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结果就听见了顾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胃穿孔，差点没命。“

　　陈宇循着声音艰难地转过头去，见顾魏正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身上的白大褂看起来皱皱巴巴，像是穿了好几天一样。他的眼镜摘了搁在床头柜上，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憔悴，跟以往印象里那个随时都清爽整洁的顾医生判若两人。

　　“我……“陈宇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我怎么会在医院？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医院？如果不是你的队友在紧要关头提前冲了进去，可能你现在就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殡仪馆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因为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顾魏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比陈宇的声音还要更哑，“我从手术台上下来后，在这儿守了你整整六个小时。“

　　陈宇闻言既诧异又感动，他眼眸深深地看着顾魏，见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陈宇……”顾魏突然问道，“昨天你来医院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陈宇嚅了嚅唇，“昨天我、我本来是想给你送水果去的，结果看、看见你跟一个女孩子……”

　　“那是我前妻，“顾魏顿了顿，“她突然过来，我事先并不知情。”

　　陈宇的心抽抽地痛，违心道：“那你在这里照顾我，她怎么办？人家大老远的跑过来找你，你却把人家晾在家里多不好？”

　　“我是医生，你是病人，照顾你本就是我的工作。”

　　“哦……”陈宇失落地垂下了眸，原来他并不是他的特殊存在，仅仅只是他的工作任务而已。

　　“你听见她跟我说什么了。”顾魏道，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嗯。”陈宇尴尬地承认。

　　“然后你没打声招呼就跑了。“顾魏的声音低下去，“你为什么要跑？我喊你你也不应，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下班后去你支队找你，你同事说你午饭没吃就去出任务了——”他突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陈宇，你知不知道你胃里有溃疡？知不知道你这种情况在空腹的情况下再进行剧烈运动会导致胃穿孔？知不知道你即便没死在du贩的手里，也差点死在手术台上？！”顾魏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眼里的红血丝也变得更甚。

　　陈宇从没见过这样的顾魏，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文尔雅、如春风拂面，而是很严厉，严厉里似乎又透着几分——脆弱？他看见顾魏放在床沿上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连声音都在抖。

　　像他这样的人，在医生眼里一定是个特不让人省心的病患吧？陈宇不禁想道，如果他这次真的在手术台上挂了，一定会给顾魏的漂亮履历抹黑。所以，顾魏才这么生气的吧？

　　“我……“陈宇想抬手，但输液管扯住了他，“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顾魏蹙眉，语气依然严厉，“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你的工作，你唯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我曾经跟你说过，只有真正敬畏死亡的人，才会获得在死神镰刀上跳舞的资格。你如果连命都没有了，还怎么追求你的热爱？而且你不止没法成功完成任务，还会让你的领导、同事为此难过，甚至愧疚一生！”

　　顾魏说到这儿突然顿住，深吸了一大口气后，才又继续：“我听你的领导说，他先前就觉得你的状态不对，本来想调别的队去跟任务的，是你主动请缨要去。

　　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你心里难道没有一点数？不行就好好休息，你非去逞什么能？本来这样的危险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你之所以搞成现在这样，全是你自己作的！”

　　陈宇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顾魏骂得对，他这次搞成这样，刘队跟队友们的心里肯定都不会好受，如果他真的挂了，刘队估计会内疚一辈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跟顾魏说点什么，抬眸却注意到顾魏的眼里似乎有一层水光，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滚烫的东西。

　　“是，你说的对。”他轻声回答，态度诚恳，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所以我才说对不起，我让大家为我担心了。”

　　顾魏盯着他看了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声在两人之间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突然，顾魏低下了头，将额头抵在陈宇的肩膀上。那个触碰虽然很轻，但又带着重量，像某种投降。

　　“我不是想要骂你……”顾魏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对别的病人不会这样，我不会守别人守六个小时，也不会因为别人不接我的电话而心慌，更不会——”他停了一下，“不会在给你做手术的时候手抖成那样。”

　　陈宇顿时僵住了，他感觉到肩膀衣料透进湿润的热意，感觉到顾魏的呼吸透过病号服烫在了他的身上，感觉到某种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东西正在裂开一条缝，欲破土而出里面的真相。

　　“顾魏……”陈宇激动地想要问点什么。

　　结果顾魏却突然抬起头来，抹了抹自己的眼角，似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失态。他迅速站起身来，扑闪的眼睛不敢跟陈宇对视，“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就回去休息会儿，顺便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会安排护士关注你这边的情况，你有什么需要直接按铃。”

　　他说完就准备走，结果却被陈宇用没输液的那只手给一把抓住了。陈宇的手握他握得很紧，像抓住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也抓疼了他的心。

　　“顾魏。”陈宇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什么？”顾魏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

　　“你是不是很担心我？”陈宇扯到手术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用力握住顾魏的手，“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我跟你别的病患不同么？”

　　顾魏被他问得一愣，默了两秒后不得不正视陈宇的眼睛，反问道：“那你能告诉我，昨天我叫你，你为什么要跑么？还有，为什么我后来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

　　陈宇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想说“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吃醋了”，“因为我怕你会跟你的前妻复合”……可是他不敢说，万一顾魏对他的照顾，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个比普通医患关系要好那么点儿的朋友呢？毕竟顾魏在这里也没别的什么朋友了。

　　“我、我怕你……尴尬。”陈宇最终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顾魏眼眸深深地看了他许久，脸上逐渐恢复平静，“哦，你还怪体贴的呢。”

　　陈宇，“……”

　　“我先回去了，趁这会儿天还没亮，我还能回去睡会儿，你的同事应该会在7点过到8点的时候来轮班照顾你。”顾魏说完就从陈宇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然后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的时候，他听见陈宇在问：“你会……跟她回去吗？”

　　顾魏顿住了脚，侧过了脸但没回头，“我已经让她回去了，我跟她不可能再回头。”

　　顾魏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懵懵的陈宇在床上反应了良久，然后又忽的笑了。

　　顾魏不会走！顾魏不会跟他的前妻复合！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还有，刚才顾魏的那些反应，有没有可能他其实也是喜欢我的？

　　他这一激动，监护仪就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很快就有护士推门进来，紧张道：“陈警官，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陈宇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挺好的，真的。”

　　护士没全听他的话，还是尽职尽责地给他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毕竟顾医生特别交代过，她可不能有半点马虎。直到确定他确实没事后，护士才又离去，并告知他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要记得及时按铃。

　　那边紧张了一天、又熬了一个通宵的顾魏，回到家后直接瘫倒在床上。

　　这次发生的这件事，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对陈宇的这份感情。他没想到他跟陈宇虽然才认识不久，但这个人却在他心里产生了摧枯拉朽般的影响力。

　　他以为，他只要悄悄喜欢就好；他以为，只要陈宇愿意跟他做朋友，他就很开心；他以为只要他们一直以朋友的方式相处下去，他就能控制好自己的心。

　　他自认自己好歹进过围城，见过围城里的风景，算得上是个理智的人。

　　他认为：感情只是看着华丽而已，实际却简单无比，不过是大脑暂时分泌出的多巴胺，让对方在自己的眼中变得与其他人不一样：很美、很帅、或者很能干、很可爱，等等等等。爱情只是暂时遮住了陷入爱河的那个人的眼睛，屏蔽了对方与生俱来的缺点。

　　但是，长久稳定的关系势必不能只靠一刹那的动心，而是在看清对方的缺点后，还能彼此包容，还能持续给出细水长流的温情，不华丽，不狂暴，不突然……只有这样的关系才能牢不可破。

　　于是，经历过一段婚姻的他学会了站在更客观的角度去看问题，先看对方的缺点，看对方和自己契不契合？毕竟，哪哪都不好了，还有什么感情可言？

　　陈宇的出现对他而言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他知道他需要的就是个这样的一个人，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渴望的就是这样的感情。

　　能像朋友一样彼此疗愈，能像兄弟那样互相照应，甚至还可以彼此保护，即便清楚对方的缺点，也能相互包容：比如陈宇的大大咧咧，比如他的轻度洁癖，看看，他们连缺点都能互补。他想要的陪伴，可以没有X，但一定要处起来舒服。让他对家有眷恋，对亲密关系有渴望，对未来有憧憬……

　　只可惜陈宇是直男，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认知。直到昨天……当陈宇看到他和校校在一起后那一连串反常的反应，让他不禁在心里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莫非……陈宇也喜欢自己？

　　他无法形容当他发现这一可能性时的心情有多激动，激动到连校校都看出来了他的不对劲。

　　校校问他：“顾魏，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愣了愣，这次没再隐瞒，而是坦诚地告诉了校校他们不可能复合的真实原因：不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而是他的X取向出了问题。他喜欢男生，并且现在他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

　　校校在得知真相后震惊归震惊，但最终表示了理解，并承诺不会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亲。然后校校走了，走之前他们像亲人那样拥抱了一下，祝愿彼此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后来好不容易等到下班，他迫不及待（第一次主动）地跑去陈宇的单位找陈宇，可陈宇的同事说他出任务去了。

　　于是他只好失落地往家里走，但莫名觉得自己的心很慌，总感觉像是要出什么事。结果他才刚到家没多久，就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陈宇出事，通知他赶紧回去做手术。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心竟会慌乱成那样，他曾经给那么多人做过手术，就连当初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时候，都不曾像这次这般怯懦和害怕过。当他看到陈宇那白得如纸一样的脸庞，感受到陈宇奄奄一息的生命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时候，他只能一边祈祷着，一边尽力跟死神赛跑，最终像耗干了自己的生命一样，终于把陈宇从死神手里给拽了回来。

　　直到亲眼看到陈宇睁开眼睛，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踏踏实实的落了地，可他却忍不住对陈宇发起了火，宣泄自己的担心和害怕……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真实实地感受到陈宇对他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原来他已经那么那么喜欢陈宇了，原来他的生命已经不能没有他！原来他竟如此渴望陈宇能够知道他对他的喜欢！原来他也期待：陈宇对自己的那些反应，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可暗恋就是口是心非和欲言又止，他跟陈宇说了半天的话就像打哑迷，两个人猜来猜去，最终他也没能确定陈宇对自己的心意。

　　所以，他要不要给陈宇一点提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