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的院子在研究所偏东南方向，而张景和的家却在偏东北方向，但张景和知道原野如果介意这些，他就不会主动开口，所以也就没和他多客气。

　　　车子从环岛出口开了出来，围着整个研究所转了一圈后，转个弯开上了主路。张景和坐在后排的座位上，看着路上来往不断地车辆，语气颇为怀念的感慨了一句，说现在的斜源镇不仅人多了起来，车也是越来越多。

　　原野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温和笑了笑，没多话，张景和又开始自顾自的说起小时候。他说那时候整个斜源镇只有一条街，每逢单号的时候，他妈妈总是会起个大早带着他一起去赶集，有时候是买东西，有时候是卖东西，但不管怎么样，到最后他都会吃到那种热乎乎的三角形的玉米馍。

　　车子往右拐进了一条小路，原野把车开到路的中间段，在一棵挂满了长须的榕树下把车停了下来。张景和现在住的房子还是之前所里分配的，这些年，除了更换些些内部的装饰，外面还是和从前一样。

　　张景和从车上下来，笑着朝原野道了声谢并招呼他一起上楼吃了午饭再走，原野借口还有些事要处理，只温和看着他进了小区后坐进车里关上门走了。

　　江磊前脚刚从院子离开，后脚原野的车就开到了门口。他把车停好，看了看时间，推开院子的门走了进去。黎暗正垂着头弯腰看着地上的那堆竹笋，听见声音，他转头过来，顶着大中午已经有些热的发烫的太阳朝原野讪讪地笑了笑。

　　“江磊...刚拿来的。”

　　“嗯。”原野温和答了一声，走上台阶，换了鞋。

　　“...他人刚走，就十分钟的样子。”黎暗想了想又补充道。

　　“嗯。”原野重新走了下来，弯腰蹲在地上，开始剥起了竹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门口那颗香樟树的树叶间洒落进来，又在水井旁的那把躺椅上画上了些可爱的斑斑点点。原野剥完了第一颗竹笋，又拿起第二颗接着剥，黎暗垂头看着，见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拢着笋衣，像是给竹笋脱衣服似的，一层一层又一层，直到露出里面鲜嫩白皙的“胴体”。

　　“中午就吃它吧。”原野拿起剥好的两根竹笋，站了起来，黎暗看着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黎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依旧轻车熟路有条不紊的原野，顿了顿，开了口。

　　“你学过做饭吗？”原野刚把米淘洗好放进电饭煲里，就听见黎暗问他。

　　“没学过，算是...熟能生巧吧。”他伸手盖上电饭煲的盖子，启动了开关，又把早上黎暗洗干净了的碗筷放进了橱柜里。

　　“哦...我还以为你专门学过....。”黎暗感觉有些尴尬，讪讪笑了笑。

　　原野转身过来，拿起桌上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了黎暗的身侧。

　　“碗洗得很干净，感觉好些了？”原野的视线落在黎暗的胳膊上，又从胳膊挪到了他的脸上。

　　“好多了。”黎暗看着原野胸前口袋里的两支笔应了一句。

　　“那等会儿吃过午饭，我帮你看看...换药。”原野的目光依旧温和。

　　“好。”黎暗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原野的肩膀，看向那身后整洁有序的厨房，还有案板上被切成一片片的竹笋。黎暗忽然觉得生活好像送了他一份了不起的礼物。

　　吃过午饭，日头已经高高的挂在了天上，但因为院子独特的设计，所以房间里并不热。还是上次的位置，黎暗依旧坐在原野两腿间的地板上。

　　他感受着原野一点一点地剥开缠绕在他身上的纱布，伤口暴露在有些清凉的空气里。原野的手上带着消过毒的一次性手套，轻轻拂过皮肤的时候，有种磨砂的触感。原野垂眼看了看已经没那么红的伤口，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他从床上拿过喷涂的药，用棉花签轻轻涂抹着，黎暗垂着眼睛，静静感受着原野的温柔。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因为羡慕所以趁着放学偷骑邻居家小孩的自行车不小心摔到脚踝的时候，他爸也不问问情由，便在邻居有些责备和奚落的眼神里，抓着他狠狠揍了一顿。黎暗左手下垂，悄悄摸着脚踝处那个因为没得到及时处理而导致的皮肤增生，在心里苦笑了几声。

　　药涂抹完，原野把棉花签收了起来，重新拿过干净的纱布一片一片的敷了上去，黎暗依旧垂着头，他心里莫名地就想起刚才原野剥竹笋的样子。

　　原野注意到他一直都没说话，以为他是在忍着痛，便停下了裹绷带的手，打算轻轻拍下黎暗的肩膀，可就在他抬起头准备伸手的时候，却看见黎暗两个耳尖都红红的。原野心里一动，伸出去的手又拿了回来。

　　“怎...怎么了？”黎暗的语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像是被抓包的心虚。

　　“...没什么。”原野不动生色，深深吸了口气后，才又继续滚着绷带一点一点恢复了原状。

　　换完药后，黎暗没有马上起来，他现在依旧在原野两腿间的地板上。这是一个非常暧昧的姿势，他只要稍稍往后一仰头就能看见原野那双温和专注又明亮的眼神。他不敢仰头，也不敢看，他怕自己被灼伤，也怕自己就此沦陷。

　　电话忽然想响了起来，打断了这对黎暗来说，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静谧时刻。黎暗回过神来，轻轻动了动，原野松开握着纱布的手，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电话是江磊打来的，告诉他竹笋的事情，原野听他说完，挂了电话后，顿了顿，伸手把黎暗扶了起来。

　　“已经稍微好些了，这段时间注意着不要感染。”原野把药收回了口袋里，又把口袋打了个结递给了黎暗。

　　“好。”黎暗伸手接过，红着耳朵轻轻应了一句。

　　“我出趟门，等下就回来。”原野抬脚往门外走，黎暗抬起头与原野看他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好。”黎暗紧紧捏着装药的口袋，试图缓和自己此刻莫名加速的心跳和脑中混沌的情愫，原野垂眼看了看，走了出去，伸手轻轻把门带上了。

　　 原野要去的地方是江磊的饭店，他把装着回礼的袋子放在副驾驶上，踩着油门把车开了出去。已经是下午，但街上的游客却络绎不绝。原野不喜欢在这个时候和游客抢道，于是便在下一个路口便直接调转车头，把车开进了附近的一条小巷。

　　小巷的路不算宽，两边种满了挂满长须的榕树，太阳从天上洒下来，透过枝繁叶茂的渲染，仿佛连巷子里的风都温柔了许多。原野减缓车速，一边欣赏着风景，一边往前开，他喜欢这样的时刻，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自己。

　　到江磊饭店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原野提着袋子走了进去，见江磊正坐在右边靠门口的桌上低头玩着手机。原野开口叫他，江磊抬起头来，脸上堆着笑，三两步走过来，伸手接过了原野手里的袋子。

　　袋子里装的是研究所里去年合规种植收获的石斛，原野轻描淡写。他不想欠江磊的人情，也不想他有什么负担。江磊听说，只扫了一眼，随即连忙弯腰搬开凳子，笑得跟他店里收银台上那只招财猫似的。

“今年情况怎么样？”原野坐在凳子上，面前摆着刚才江磊给倒的水。

“还可以，产量上我们看着和去年差不多。”江磊估摸着快速地回答到。

“那就好。”原野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水，浅浅喝了一口又思索着把杯子放下。

“原老师最近在做竹笋方面的研究吗？”江磊带着些猜测的目光，笨拙的试探着。

“没有，只是问问。”原野温和一笑，更深一步的话题就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