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杭州，桂花落尽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甜香。黎却雨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项目进入收尾阶段，连着加了三天班，眼睛酸得厉害。他站在楼下，给林迟风发消息：下班了，这就回。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他等了一会儿，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不是林迟风，是一个陌生号码。“喂？”“小雨，是我。”电话那头，是陈建国的声音，有点紧张，“没打扰你吧？”“没。”黎却雨停下脚步，“刚下班，在路上。”“哦，那你吃饭了吗？”“还没，回去吃。”“别老饿着，对胃不好。”陈建国说，“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下周我要去杭州。”黎却雨愣了一下：“来杭州？”“嗯。店里进了一批货，得去那边看看。”陈建国顿了顿，“你要是忙的话，我就不去打扰你了。”黎却雨想了想：“您住哪儿？”“还没定，到了再找。”“别找了。”黎却雨说，“住我那儿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建国的声音有点抖：“这……方便吗？”“方便。”黎却雨说，“就我和林迟风两个人，有客房。”“那……那行。”陈建国说，“我到了给你打电话。”挂了电话，黎却雨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出神。保定到杭州，一千多公里，他说来就来。为了看一批货，还是为了看他，他说不清。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下。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掠过，灯光一节一节闪过去。他想着陈建国要来这件事，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就是有点奇怪——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为了见儿子，跑这么远。他想起林迟风说的话：见了面，可能很好，也可能很糟。上次在保定，一切都很好。那这次呢？他不知道。---到家时，林迟风已经回来了。厨房里亮着灯，油烟机嗡嗡响着，飘出熟悉的饭菜香。黎却雨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林迟风系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炒菜。“回来了？”他没回头，但知道是他。“嗯。”黎却雨靠在门框上，“我爸要来杭州了。”林迟风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翻炒。“什么时候？”“下周。说是看货，顺便……顺便来看看我。”“住哪儿？”“我说住咱们这儿。”林迟风转过头，看着他。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你想好了？”他问。“想好了。”黎却雨说，“就几天，没什么。”林迟风点点头，没再问，把菜盛进盘子里。“吃饭吧。”他说。吃饭的时候，黎却雨说了陈建国来的事。林迟风听着，偶尔点点头，没发表意见。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客房那床垫有点硬，明天我去买个软点的。”黎却雨看着他。“你……不觉得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林迟风夹了一筷子菜，“是你爸。”黎却雨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热气蒸上来，糊了眼睛。---陈建国来的那天是个周五。黎却雨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他。出站口人很多，他站在旁边，看着涌出来的人群。等了很久，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花白的头发，旧夹克，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在人流里有些茫然地张望。黎却雨走过去，叫了一声：“爸。”陈建国转过头，看见他，脸上立刻有了笑意。“小雨！”他快步走过来，“等久了吧？”“没，刚到。”黎却雨接过他手里的包，“走吧，车在外面。”出租车穿过半个杭州城，最后停在他们小区门口。陈建国下车，仰头看着那栋楼。“六楼。”黎却雨说，“没电梯，得走上去。”“没事，我腿脚还行。”陈建国说，“你们这儿挺好，安静。”爬楼梯的时候，陈建国走得很慢，每上一层都要歇一歇。黎却雨走在他旁边，也放慢脚步。“老了。”陈建国笑了笑，“不中用了。”“慢点没事。”黎却雨说。到了六楼，门开着。林迟风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叔叔好。”他说，“饭马上好，先进来坐。”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他换鞋进去，四处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家。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排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画，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暖洋洋的。“你们这房子收拾得真好。”陈建国说。林迟风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叔叔您先坐，喝茶自己倒。”黎却雨让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陈建国接过，喝了一口，眼睛还在打量着四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里摆着一个相框，是黎却雨和林迟风的合影，在西湖边，笑得很好看。“这什么时候拍的？”他问。“前年吧。”黎却雨说，“忘了。”陈建国点点头，没再问。吃饭的时候，陈建国话不多，但一直笑。林迟风给他夹菜，他赶紧说够了够了，但还是把碗里的都吃了。黎却雨看着他吃，忽然想起舅舅——上次去善琏，舅舅也是这么给他夹菜的。“叔叔这次待几天？”林迟风问。“三天。”陈建国说，“看完货就走。不打扰你们太久。”“不急。”林迟风说，“周末可以带您去西湖转转。”陈建国看向黎却雨，像是征求意见。黎却雨点点头：“去吧，西湖还是值得看的。”“那……那行。”陈建国笑了，“那就麻烦你们了。”---二晚上，陈建国睡在客房。黎却雨给他铺了新床单，拿了新枕头，还放了台灯在床头。“早点睡。”他说，“明天带你去西湖。”陈建国坐在床边，点点头。“小雨。”他叫住他。黎却雨回过头。“你……你过得好就行。”陈建国说，声音有点涩，“我看你过得好，就放心了。”黎却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灯光下，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早点睡。”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带上门出去。客厅里，林迟风在沙发上等他。见他出来，问：“睡了？”“嗯。”黎却雨在他旁边坐下，“在看房间里的东西。”“看什么？”“不知道。”黎却雨靠在他肩上，“可能是想确认我是真的吧。”林迟风握住他的手，没说话。过了很久，黎却雨说：“林迟风。”“嗯？”“我好像……有点紧张。”“紧张什么？”“不知道。”黎却雨说，“就是紧张。怕他对我太好，又怕他不够好。怕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他话太多。怕他走的时候难受，又怕他不走……”林迟风听着，没打断他。“反正就是紧张。”黎却雨最后说。林迟风想了想：“那就紧张着吧。该来的都会来。”黎却雨抬起头，看着他。“你这算是安慰吗？”“算是吧。”林迟风笑了，“不管用的那种。”黎却雨也笑了。他靠回去，闭上眼睛。“林迟风。”“嗯？”“谢谢你。”“谢什么？”“谢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黎却雨说，“就在这儿待着。”林迟风的手臂紧了紧。“我一直都在。”他说。---第二天，他们带陈建国去西湖。天有点阴，但没有雨。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远处的山若隐若现。陈建国站在湖边，看了很久。“真好看。”他说，“你妈以前说过，想来西湖看看。一直没来成。”黎却雨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喜欢水。”陈建国继续说，“小时候在河边长大，说以后想住在水边。没想到……没想到最后住在了山坡上。”风吹过来，湖面的雾慢慢散开，露出远处的游船。“爸。”黎却雨开口。陈建国转过头。“下次带您去看看她。”黎却雨说，“她的墓。”陈建国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点头，用力点头。他们沿着白堤慢慢走。林迟风走在后面一点，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陈建国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偶尔问黎却雨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黎却雨一一告诉他。走到断桥时，陈建国停下来。“这桥怎么是断的？”他问。“不断。”黎却雨说，“看着像断，其实连着。叫断桥残雪，是西湖十景之一。”陈建国点点头，又看了会儿，然后说：“人活着也是这样，看着像断了，其实还连着。”黎却雨看着他。“我和你妈，看着像断了。”陈建国说，“其实我心里，一直连着。”说完，他继续往前走。黎却雨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风吹过来，有点凉。林迟风走到他身边。“走吧。”他说。黎却雨点点头，跟上去。---三陈建国在杭州待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走。黎却雨坐在客厅里，看着他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那个褪色的帆布包。收拾完，他走出来，在黎却雨旁边坐下。“小雨，”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黎却雨看着他。“你妈留给你的那个玉，还在吗？”黎却雨从脖子上解下来，递给他。陈建国接过，手指抚过那块玉，看了很久。“这个玉，”他说，“其实是一对。”黎却雨愣住了。“一对？”他问。“嗯。”陈建国点头，“当年我买了两块，一块给了你妈，一块自己留着。说好了，以后传给我们的孩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黎却雨。是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同样的莲花纹路，同样的温润质地，只是颜色稍微深一点。“这个，我一直留着。”陈建国说，“本来想等找到你，就给你。现在找到了……”他把两块玉并在一起。它们纹路相对，莲花合在一起，成了一朵完整的。“你看，”他说，“本来就是一体的。”黎却雨看着那两块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您……您把这个给我？”他问。“嗯。”陈建国点头，“本来就是给你的。”他把两块玉都放进黎却雨手里。“两块都给你。”他说，“你妈一块，我一块。现在都是你的了。”黎却雨握着那两块玉，温热的，沉甸甸的。“爸。”他叫了一声。陈建国看着他，眼眶红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他说，“但我还是想求你一件事。”“您说。”“以后，要是有了孩子，”陈建国说，“能不能也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有一个爷爷在保定？”黎却雨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人，这个找了他二十年、一个人过到现在的人。“能。”他说，“一定让他们知道。”陈建国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起来。“那就好，”他说，“那就好。”---第二天一早，黎却雨送陈建国去火车站。进站口，陈建国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人群里。“回去吧，”他说，“外面冷。”黎却雨没动。“爸，”他说，“过年我去看您。”陈建国点点头，眼睛又红了。“好，”他说，“我等你。”他转身，走进进站口，被人流吞没。黎却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回去的路上，他摸着胸口的玉佩。两块，贴在一起，暖暖的。他想，这就是他的根了。不是一棵树，是两块玉。一块来自妈妈，一块来自爸爸。都在他胸口，陪着他。---晚上，林迟风回来，看见他在书房里，对着那两块玉发呆。“怎么了？”他问。黎却雨抬起头，把玉递给他看。“我爸给的，”他说，“一对的。”林迟风接过，仔细看了看。“真好看。”他说。黎却雨点点头，把玉收回来，重新戴在脖子上。两块玉贴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碰撞声。“林迟风。”他说。“嗯？”“我好像，没那么怕了。”林迟风看着他。“怕什么？”“怕失去。”黎却雨说，“怕一个人。怕那些不好的事。”林迟风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以前我觉得，”黎却雨继续说，“人活着，就是不断失去。妈妈，晓雨，记忆，自己。但现在我想，人活着，也是在不断得到。”他看着那两块玉。“得到这些。”他说，“得到你，得到舅舅，得到我爸。得到那些本来以为永远不会有的东西。”林迟风伸手，握住他的手。“所以呢？”他问。黎却雨想了想。“所以，”他说，“以后的日子，可以慢慢过。”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灯火，星星点点的。黎却雨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