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岄是被推进来的。
狱卒一松手,他踉跄半步,稳稳立住。身后铁门轰然合拢,铁链层层锁死,脚步声一层层远了。
他就站在原地,望着这间牢房。
阴暗、潮湿、霉味呛人。墙角蛛网层层叠叠,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早黑得发臭。头顶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漏下来的光是死灰色,分不清昼与夜。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李松岄慢慢走到墙边,贴着石壁坐下。
冰凉顺着单薄囚服钻透脊背,他闭了闭眼。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这里。满心满眼,全是另一个人,少恒怎么样了?他们把他关去了哪里?他有没有受伤?他会不会害怕?
那时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希望能听到一丝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咳嗽,哪怕只是一声叹息。
后来……
那天,几个狱卒闯进来,他拼命挣扎,问他们要做什么,没有人回答他。他被按在一张冰冷的榻上,有人用布捂住他的口鼻,刺鼻的药味涌进喉咙。
他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
很疼。疼得他浑身发抖,汗水混着泪水流下来,洇湿了身下的榻。他咬破了下唇,咬得满嘴是血,可他不肯叫出声。
因为隔壁有人在。他听到了,捶墙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狠狠砸着墙壁。伴随着捶墙声的,是一个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地问:
“那边是谁?谁在那里?!回答我!”
是崔少恒的声音。
李松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回答,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我在这里。可他不能。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压抑的闷哼就会变成惨叫。他怕少恒听见他的声音,会发疯。他更怕少恒知道他在受什么刑,会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捶墙声越来越弱,那沙哑的呼唤也渐渐变成了哽咽。最后,归于沉寂。
李松岄也晕了过去。
再醒来,世间再无李松岄,只剩李全。
……
十年后,他又回到了这里。
李松岄睁开眼,望向对面那面墙。
墙面上留着早已干涸的痕迹,黑褐深暗,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有的像五指印,有的只是一滩模糊血痕。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去。
冰凉。坚硬。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知道这是谁留下的。十年,这间牢房关过多少人,早无人记得。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根本不是少恒。
可他知道,十年前那个同样阴冷潮湿的夜里,少恒也曾这样绝望地捶着墙,拼命想知道他还活着。
指尖顺着那些模糊痕迹,一笔一划,像在描摹一只手。
如果当年,能握住那只手就好了。
如果当年,能告诉他一句“我没事”就好了。
如果……
他闭上眼,重新靠回墙上。
墙角很冷,冷得刺骨,他却一动也不动。
近在一墙之隔,远如生死两端。
那是他第一次懂,什么叫咫尺天涯。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李松岄没有睁眼。他已经听出来了。
门锁被打开,铁链哗啦啦落下。牢门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皇帝站在门口,看着他。
“李全。”
皇帝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李松岄缓缓睁眼,望向门口。
皇帝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逆着光,面目模糊。
他没有起身,没有行礼,只是靠着墙,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皇帝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牢内昏暗,他居高临下,沉默了很久。
“你倒是沉得住气。”
李松岄不答。
皇帝等了片刻,没等到半个字,索性蹲下身,与他平视。
眼前人苍白消瘦,眼窝微陷,唇瓣干裂。可那双眼睛,依旧静得像一潭死水。
皇帝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黄昏,他路过内侍省后那条偏僻宫巷,看见一个人立在角落。
一身普通内侍衣袍,却站得笔直。暮色落在他肩上,他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光,脸上无波无澜。
不谄媚,不惶恐,不像旁人见了他便慌忙跪地请安。
他就那样站着,仿佛这深宫万丈,都与他无关。
皇帝停了脚,看了他很久。
后来他知道,他叫李全,原是获罪官员,被罚入宫为奴。案卷他看过,科举舞弊,证据确凿,无可疑之处。
后来他把人调到身边。
给地位,给荣宠,给旁人望尘莫及的偏宠。
“朕待你不好吗?”皇帝开口。
李松岄看着他,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淡得像风一吹就散。
“陛下待奴才,极好。”
“那你为何要这么做?”
李松岄沉默。
皇帝等了又等,忽然低笑一声,带着自嘲。
“你这个人,朕宠了你十年,换来的就是这般冷漠。”
李松岄抬眼:“陛下想听奴才说什么?”
皇帝没答,只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朕知道你有心结。朕知道你不是真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可朕以为,日子久了,你总会……”
李松岄轻轻垂下眼。
“奴才有个心上人。”
皇帝身子一僵
“这十年,”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仿佛在说旁人的事,“没有一天,不在想他。”
“所以你……”
“奴才还有一愿,”李松岄打断他,“那愿是……天下定,百姓安,社稷昌。”
皇帝愣住了。
“九殿下和那五万将士,”李松岄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不应该被活活饿死在燕云十六州。他们是为国征战的将士,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弃子。”
“难道朕想看着他们死吗?”
皇帝眉峰紧锁:“难道朕没有苦衷吗?朕要考虑的是一整个江山!万一老九真的拥兵自重,与那逆贼合谋,天下岂不更是大乱?!”
李松岄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怜悯。
“陛下怕的不是天下大乱。”他说,“陛下怕的是自己的皇位,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皇帝脸色骤变,他猛地起身,在狭小牢房里急促踱步,停步时指着李松岄,手指都在发抖。
“你——”
一个字,再也说不下去。
李松岄依旧靠墙而坐,安安静静,看着他。
十年,他给了他一切。荣华,权势,独一份的偏爱。后宫嫉,朝臣怨。
皇帝忽然笑了,笑得发苦。
“好,好得很。”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
“朕会给你个体面。”声音沉得发哑,“你是朕的人,就算死,也得体面。”
门被重重关上。
李松岄靠在墙上,许久,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无人看见。
……
崔少恒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把能用的人都用上了,能收买的人都收买了。元子深给的那点人手,每一分都算计到了极致,守卫换班的时间,每道门的锁型,每条走廊的巡逻间隔,每个狱卒的软肋。
他画了一张诏狱内部的地图,标注了每一条可能的撤退路线,每一个可以藏身的隐蔽点,每一个万一出事时的备选方案。
他知道胜算不大。可他必须做到最好。
他差一步,就能把人带回家。
三月二十一日夜。
他带着人,潜入诏狱。
收买的狱卒“恰好”忘记锁某道门,“恰好”在那个时辰换班,“恰好”在他经过时背过身去。
他一路向最深处走去。
经过一道拐角时,迎面走来几个人。
崔少恒闪身躲进阴影里。
那是一队狱卒,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隐约能分辨出下面是一个人形。白布很长,遮住了担架上的人全身,只露出一点边角。
一只苍白的手,从白布下微微垂落。
指尖细长,骨节却比记忆中突出,指腹带着薄茧,手背还有几道浅淡的旧疤。
崔少恒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心猛地一缩。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认出来。
可他不敢信。
这双手太瘦,太白,太陌生。
不再是当年为他研墨、为他执笔、温温柔柔握住他的那双手了。
岁月与酷刑,早已把那个人的痕迹,磨得面目全非。
他骗自己:不是他。
松岄不会这么快就走。
还没有审,还没有判,他还在等他去救。
他硬生生压下了那股穿心的恐慌,眼睁睁看着担架从眼前走过。
白布的边角轻轻飘起,有什么东西从担架上滑落,落在崔少恒脚边。
一片干枯的松叶。
很小,很轻。
崔少恒弯腰捡起它,握在掌心。
松叶刺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把松叶塞进怀里,强迫自己转头,继续向前走去。
那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他错过了。
走廊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终于到了。
崔少恒冲进牢房的那一刻,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可牢房里空无一人,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草堆被重新铺过,整齐得像有人特意整理过。角落里放着一套换下的囚服,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有字。
崔少恒扑过去,借着微弱的火光看那些字。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一笔一划,很深,很用力。有些笔画还带着淡淡的血色,是指甲磨破后渗出的血。
“松筠本同根,风霜各自知。”
他和松岄,本是同窗,本是知己,本是……这世上最该并肩走下去的人。
可风霜各自知。
这些年,松岄在宫里,他在雍王府。一个隐忍,一个沉沦。一个等着,一个错过。
“十年灯下影,一夕梦中诗。”
松岄在宫里守着孤灯的时候,他在王府对着烛火发呆的时候,他们都在想对方吗?
“残躯犹可忍,冷月不堪持。”
那无处安放的思念,那每一个抬头看见月亮却无人可诉的夜晚,比什么都难熬。
“泣血谁人见,吞声只自痴。”
这些字,是松岄用指甲刻的。那些血色,是松岄的血。
他刻这些字的时候,是一个人。没有人看见他流血,没有人听见他哭泣。他就那样,在黑暗中,一笔一划,把心里的话刻在墙上。
崔少恒又想起那些声音了。十年前,他在隔壁,听着那一声声压抑的闷哼,不知道那是谁。
“相逢如有待,诀别竟无时。”
他以为他来救他,他们就能相见。他以为只要他够快,就能把他带出去。他以为……
“雁塔风铃老,长安暮雪迟。”
“松枝今在掌,犹似故人持。”
“一折成永诀,再折已无期。”
“愿君从此去,莫问旧年枝。”
“但看天边月,曾照两人时。”
崔少恒的手指抚过那些字,指尖触到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触到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一笔一划,都是他。
一字一句,都是诀别。
“相逢如有待,诀别竟无时……”
他终于明白。
那担架上的人,就是他。
那只陌生又熟悉的手,就是他。
那片落在脚边的松叶,也是他。
是他来送他最后一程。
而他,却生生错开了。
崔少恒疯了一样冲出诏狱,翻身上马,疯奔向城外乱葬岗。
风在耳边嘶吼,他什么都听不见。
怀里那件松石色的衣裳,随着疾驰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口,像一只拼命想挣脱出来的手。他想起这衣裳他藏了多少年,想起多少次夜深人静时他拿出来看,想起他一遍遍对自己说:等和他重逢,就让他穿上。
他来晚了,他来晚了啊。
他恨自己,恨自己布置得不够快, 恨自己筹谋得不够早。
恨自己明明近在咫尺,却没能在皇帝赐死他之前,把人从牢里带出来。
他差了一步,就一步,便天人永隔。
乱葬岗上,月光惨白。
他疯了一般在尸首与荒草间翻找,指甲劈裂,掌心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一丝疼。
直到他摸到一截干枯的松枝。
沾着泥,染着血,断口干净利落。
是松岄贴身藏了十年的那一支。
崔少恒缓缓从怀里,掏出自己藏了十年的另一截。
两截断枝,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它们终于重聚。
可那个握着松枝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跪在冰冷的泥土里,将那件松石色的衣裳铺在地上,铺得整整齐齐。
他把两截松枝放上去,然后他看着那件衣裳,看着那两截松枝,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上面,松石色的料子泛着幽幽的光,像春天山间的松针。
他想,很多年前,松岄穿着这件衣裳站在雁塔下,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回头看他,眼里的笑比光还亮。
“你穿这个颜色,真好看。”他说。
“那以后常穿给你看。”松岄说。
以后。
没有以后了。
近在咫尺,却已是天涯永别。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事,
不是生离死别,遥遥无期。
而是我拼了命奔向你,
却终究,晚了一瞬。
你在墙内赴死,我在墙外赶来。
一墙之隔,
便是一生。
……
你说天边的月亮吗,它又圆又亮,静静地照着这一切。
照着他怀里那件松石色的衣裳。
照着那两截终于拼在一起的松枝。
照着那些血、那些泥、那些泪。
但看天边月,曾照两人时。
如今,只剩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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