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瀚是在那天下午发现自己弯不下腰的。
其实之前就有征兆。一个月前他还能勉强自己系鞋带,虽然费劲,但总归能系上。两周前他开始换那种不用系的懒人鞋,一脚蹬进去就走,省事。但今天早上出门急,随手拿了双之前穿的板鞋,鞋带散着就上了车。
到了医院,他低头看着那两根垂下来的鞋带,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试着弯腰。
就那么一点点弯——不行,肚子顶着,腰也疼,根本够不着。
他又试着蹲下。
也不行。蹲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肚子压得难受,膝盖也撑不住。
他直起腰,站在那儿,盯着那双鞋,陷入了沉思。
龚俊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张哲瀚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一脸严肃,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瀚瀚?”他走过去,“怎么了?”
张哲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怎么说呢……无奈。
“鞋带开了。”他说。
龚俊低头一看,果然。
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就要蹲下。
张哲瀚眼疾手快地拉住他。
“你干嘛?”
“帮你系啊!”
“这是医院!”
“医院怎么了?”
张哲瀚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龚俊,”他说,“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在这儿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我今天就——”
“就什么?”
张哲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瞪了他一眼,松开手,自己扶着墙,试图再次弯腰。
还是不行。
那个肚子,像个球一样顶在那儿,让他根本够不着自己的脚。
他试了两下,放弃了。
龚俊在旁边看着,心里又心疼又想笑。
“瀚瀚,”他说,“让我帮你系吧!”
“不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拖着鞋带走一天?”
张哲瀚沉默了。
龚俊趁他沉默的功夫,已经蹲下去了。
就那么在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单膝跪地,低下头,认真地给他系鞋带。
张哲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龚俊的头顶,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着蝴蝶结,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走过的脚步声突然变慢了。
那些脚步声,在路过他们的时候,都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但张哲瀚知道,那些人的眼睛,一定都在看着这边。
他的脸开始发烧。
“好了。”龚俊站起来,看着他,“另一只脚。”
张哲瀚机械地抬起另一只脚。
龚俊又蹲下去,认真地给他系好。
系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张哲瀚。
“好了,走吧!”
张哲瀚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他没回头。
他不想知道那些人在叫什么。
真的不想。
三分钟后,心外科八卦群炸了。
【周周不吃鱼】:报——报——报——重大消息——我刚才在走廊里看见龚主任给张主任系鞋带!!!
【心外小陈】:???
【麻醉科小刘】:???
【心外大李】:系鞋带?什么意思?
【周周不吃鱼】:就是蹲下来!!!单膝跪地那种!!!给张主任系鞋带!!!
【心外小张小】:单膝跪地???求婚那种???
【周周不吃鱼】:不是求婚!!!是系鞋带!!!但那个姿势!!!那个画面!!!你们懂吗!!!
【麻醉科小刘】:……我不懂,你详细说说。
【周周不吃鱼】:就是张主任站在那儿,肚子挺挺的,弯不下腰,看着自己的鞋带发呆。然后龚主任走过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蹲下去了!蹲下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张主任系鞋带!!!
【心外小陈】:卧槽……
【心外大李】:卧槽……
【心外小张小】:卧槽……
【麻醉科小刘】:……我什么都没说。
【周周不吃鱼】:你们没看见龚主任那个样子!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系,系完还抬头看张主任,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我要死了!!!
【心外小陈】:什么眼神?
【周周不吃鱼】:就是那种“你是我的人,我照顾你是应该的”的眼神!!!
【心外大李】:救命,好甜……
【心外小张小】:救命救命救命!!!
【麻醉科小张小】:所以现在全医院都知道了吧?
【周周不吃鱼】:我看见的时候旁边至少有五个人!五个人!现在肯定已经传遍了!
群里又炸了一轮。
张哲瀚不知道这些。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用手捂着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龚俊蹲下去的那个画面。他低头系鞋带的样子。他站起来之后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还有周围那些人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再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小刘端着一杯红枣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张主任,喝点茶。”
张哲瀚看着她。
小刘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想跑。
“小刘。”
小刘的脚钉在原地。
“刚才的事,”张哲瀚说,“你都听说了?”
小刘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老老实实地点头。
“听说了。”
张哲瀚叹了口气。
“传成什么样了?”
小刘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就是……龚主任给您系鞋带的事。”
“还有呢?”
“还有……龚主任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小刘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
“就是……那种眼神。”
张哲瀚沉默了。
小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过了一会儿,张哲瀚开口。
“小刘。”
“嗯?”
“你觉得丢人吗?”
小刘愣了一下。
“什么?”
“我这样,”张哲瀚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弯不下腰,鞋带都系不了,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蹲下来——”
“张主任,”小刘打断他,表情认真起来,“您怎么会觉得丢人呢?”
张哲瀚看着她。
小刘说:“您怀着小宝宝,弯不下腰很正常啊!龚主任给您系鞋带,那是因为他心疼您,想照顾您。这有什么丢人的?我要是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哲瀚愣住了。
小刘继续说:“而且您没看见他那个样子——那么高的个子,蹲下来给您系鞋带,系得那么认真。那个画面,谁看了不说一句甜?”
张哲瀚:“………”
小刘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那个……张主任,我什么都没说!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门在她身后关上。
张哲瀚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双鞋,鞋带系得紧紧的,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
他想起龚俊蹲下去的那个画面。
想起他抬头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小刘说得对。
那个画面,确实……挺甜的。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张哲瀚是在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收到那条消息的。
当时他刚做完一台手术,回到办公室准备眯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龚俊发的:
【龚俊】:瀚瀚,我爸妈来了。
张哲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
【张哲瀚】:什么?
【龚俊】:我爸妈来了。现在在医院门口。
【张哲瀚】:………
【张哲瀚】:来干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
【龚俊】:来骂我。
张哲瀚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龚俊的爸妈?
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只在龚俊嘴里听说过的、据说“很好说话”的爸妈?
现在在医院门口?
来骂龚俊?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龚俊】: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
张哲瀚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说了?
说什么?
说他怀孕了?说他是他前男友?说他们现在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张哲瀚】:他们什么反应?
【龚俊】:………
【龚俊】:我爸说他没我这个儿子。
【龚俊】:我妈说她也没我这个儿子。
张哲瀚:“………”
【张哲瀚】:那他们现在有几个儿子?
【龚俊】:瀚瀚,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张哲瀚当然知道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手覆在肚子上,感觉着里面那个小东西轻轻的动静。
龚俊的爸妈来了。
他们知道了。
他们会怎么看他?
会觉得是他勾引了他们儿子?会觉得他是故意怀孕想赖上他们家?会觉得——
手机又震了。
【龚俊】:瀚瀚,他们想见你。
张哲瀚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哲瀚】:见我?
【龚俊】:嗯。我说你怀孕了,六个月了,是我的。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孩子呢?让我见见”。
张哲瀚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说“不见”。
想说他还没准备好,想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想说这事太突然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他没发出去。
他想起龚俊这些日子做的事。
每天接送,每天送饭,每天嘘寒问暖,每天给他讲睡前故事,每天半夜起来看他有没有踢被子,每天——
他做了这么多。
现在他爸妈来了,要见他。
他能不见吗?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张哲瀚】:什么时候?
【龚俊】:现在。他们在医院门口等着。
【张哲瀚】:………
【张哲瀚】:你让他们在门口等着?
【龚俊】:不然呢?让他们进来?你同意吗?
张哲瀚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个人,什么事都先问他。
什么事都以他为先。
他想了想,打字:
【张哲瀚】:让他们进来吧!外面冷。
【龚俊】:你确定?
【张哲瀚】:嗯。
【龚俊】:好。我带他们上来。
张哲瀚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六个月了,圆滚滚的,藏都藏不住。
他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肚子那里顶出一个明显的弧度。裤子是孕妇专用的那种,腰那里有松紧带。脚上穿着那双龚俊早上给他系好鞋带的板鞋。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还行,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发,又拽了拽衣服。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等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敲门声。
“瀚瀚?”
是龚俊的声音。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开口:“进来。”
门开了。
龚俊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有点花白,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米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眼眶有点红。
这是龚俊的爸妈。
张哲瀚站起来,看着他们,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叔叔阿姨?
叫伯父伯母?
还是——
“你就是瀚瀚?”
龚妈妈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温柔。
张哲瀚点点头。
“阿姨好,叔叔好。”
龚妈妈看着他,看着他的肚子,眼眶又红了。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像是想碰他,又不敢碰。
“孩子,”她说,“你……你辛苦了。”
张哲瀚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质问他,会骂他,会用那种看狐狸精的眼神看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说“你受苦了”。
张哲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龚妈妈的手终于落在他胳膊上,轻轻地扶着。
“快坐下,”她说,“别站着。”
张哲瀚被她扶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龚妈妈在他旁边坐下,还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肚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六个月了,”她喃喃地说,“一个人扛了六个月……”
张哲瀚看着她,心里有点乱。
“阿姨,我——”
“别说话,”龚妈妈打断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让阿姨看看你。”
张哲瀚闭上嘴。
龚妈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瞪着龚俊。
那个眼神,和刚才看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刚才的眼神是心疼、是愧疚、是说不清的心酸,那现在的眼神就是——
刀子。
明晃晃的刀子。
“龚俊,”她开口,声音冷得能结冰,“你给我过来。”
龚俊乖乖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龚妈妈站起来,抬起手。
张哲瀚以为她要打他。
但龚妈妈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知不知道瀚瀚一个人扛了多久?”
龚俊低下头。
“我——”
“你不知道,”龚妈妈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让人家怀孕,让人家一个人扛着,让人家天天挺着肚子上班,你——你还是人吗?”
龚俊的眼眶也红了。
“妈,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龚妈妈的声音更冷了,“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你知道瀚瀚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吗?吐的时候谁照顾他?累的时候谁扶他?产检谁陪他?”
龚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哲瀚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说“阿姨,他照顾我了,他天天接送我,天天给我送饭”,但话还没出口,龚妈妈又开口了。
“还有你,”她转过头看着龚俊爸爸,“你站着干什么?这是你儿子干的好事,你就这么看着?”
龚爸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龚俊面前。
他比龚俊矮一点,但站在那里,气势却一点不输。
“龚俊,”他说,声音低沉,“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龚俊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让瀚瀚怀孕,”龚爸爸说,“是因为你让瀚瀚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你是男人,出了这种事,你应该负起责任。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龚俊的眼眶更红了。
“爸,我——”
“你别说,”龚爸爸打断他,“让我说完。”
他顿了顿,继续说:“瀚瀚这孩子,我以前没见过。但我听你说过。大学的时候,你天天跟我念叨他,说他多好多好,说你多喜欢他。后来你们分手了,你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龚俊低下头。
“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龚爸爸说,“结果呢?结果你让人家怀孕了,还让人家一个人扛了这么久。龚俊,你让爸怎么看你?”
龚俊没说话。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张哲瀚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龚俊的爸妈会这样。
他以为他们会骂他,会怪他,会用那种“你怎么勾引我儿子”的眼神看他。
但他们没有。
他们骂的是龚俊。
从头到尾,骂的都是龚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龚妈妈的手轻轻按住了。
“瀚瀚,”龚妈妈说,“你别说话。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让我来处理。”
张哲瀚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龚妈妈转回头,继续瞪着龚俊。
“龚俊,”她说,“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龚俊抬起头。
“妈,我想和瀚瀚在一起。我想照顾他,照顾孩子。我想——”
“想?”龚妈妈打断他,“想有什么用?你问过瀚瀚愿意吗?”
龚俊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张哲瀚。
张哲瀚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龚俊的眼神里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阿姨,”他说,“我愿意。”
龚妈妈愣住了。
龚爸爸也愣住了。
龚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张哲瀚看着他们,继续说:“这几个月,他一直照顾我。每天接送我上下班,每天给我送饭,每天嘘寒问暖。我腰疼,他给我买腰靠。我睡不着,他给我讲故事。我鞋带开了,他蹲下来给我系。”
他顿了顿。
“阿姨,他没有让我一个人扛。他一直在。”
龚妈妈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龚俊。
那个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指责,是愤怒,是失望。
现在——
现在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眼神。
有心疼,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点“我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的无奈。
“龚俊,”她说,声音发颤,“瀚瀚说的是真的?”
龚俊点头。
“是真的。妈,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想弥补。我想对他好,对宝宝好。我想和他们在一起。”
龚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呀,”她说,“你让妈怎么说你?”
龚俊没说话。
龚妈妈走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不是打,是拍。
“行了,”她说,“既然瀚瀚愿意给你机会,那你就好好把握。要是再敢对他不好,妈第一个不放过你。”
龚俊用力点头。
“妈你放心,我一定对他好。”
龚妈妈点点头,转回身,又看着张哲瀚。
那眼神,又变回了刚才那种温柔。
“瀚瀚,”她说,“阿姨刚才太激动了,吓着你了吧?”
张哲瀚摇摇头。
“没有,阿姨。”
龚妈妈在他旁边坐下,拉着他的手。
“瀚瀚,”她说,“你是个好孩子。龚俊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阿姨,阿姨帮你收拾他。”
张哲瀚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谢谢阿姨。”
龚妈妈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心疼,有一点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肚子上。
“宝宝,”她小声说,“奶奶来看你了。”
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
龚妈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动了!他动了!”
张哲瀚忍不住笑了。
“他听见您的声音了。”
龚妈妈高兴得不行,又摸了摸他的肚子。
“宝宝真乖,真聪明,像他爸爸——”
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不对,”她改口,“像他妈妈。瀚瀚,像你。”
张哲瀚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龚爸爸站在旁边,也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张哲瀚的肚子,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但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瀚瀚,”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们说。龚俊要是做不好,你告诉我们,我们来管他。”
张哲瀚点点头。
“谢谢叔叔。”
龚爸爸点点头,退后一步。
龚妈妈还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
“瀚瀚,你现在住哪儿?一个人住吗?要不搬来和我们住?阿姨照顾你——”
“妈,”龚俊打断她,“瀚瀚有我照顾呢!”
龚妈妈瞪了他一眼。
“你照顾?你一个大男人,会照顾什么?”
龚俊:“………”
张哲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他这一笑,龚妈妈更高兴了。
“瀚瀚你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别总绷着脸。”
张哲瀚愣了一下。
他平时绷着脸吗?
好像……是的。
龚妈妈继续说:“龚俊,你以后多让瀚瀚笑笑。他笑起来多好看。”
龚俊点点头,看着张哲瀚。
那个眼神,让张哲瀚心里又软了一下。
那天下午,龚俊的爸妈在医院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龚妈妈拉着张哲瀚说了很多话,问了他的工作,问了他的生活,问了他喜欢吃什么都问了一遍。龚爸爸话不多,但偶尔也会问一两句,问得很认真,像是在记什么重要的事。
走的时候,龚妈妈拉着张哲瀚的手,眼眶又红了。
“瀚瀚,”她说,“阿姨改天再来看你。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给阿姨打电话。”
张哲瀚点点头。
“阿姨慢走。”
龚妈妈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瞪着龚俊。
“龚俊,你送我们出去。”
龚俊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龚妈妈停下来,又回头看了张哲瀚一眼。
那个眼神,让张哲瀚心里一酸。
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愧疚。
门关上了。
张哲瀚坐在那儿,手覆在肚子上,感觉着里面那个小东西轻轻的动静。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压下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
【张哲瀚】:你爸妈真好。
对面很快回复:
【龚俊】:嗯。
【龚俊】:他们很喜欢你。
【张哲瀚】:看出来了。
【龚俊】:瀚瀚。
【张哲瀚】:嗯?
【龚俊】:谢谢你。
张哲瀚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张哲瀚】:谢什么?
【龚俊】:谢谢你愿意见我爸妈。谢谢你帮我说话。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张哲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
【张哲瀚】:傻子。
【张哲瀚】:快送你爸妈出去,外面冷。
【龚俊】:好。
【龚俊】:晚上我来接你。
【张哲瀚】:嗯。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手覆在肚子上。
里面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
他笑了笑,小声说:“宝宝,你爷爷奶奶来了。”
小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又笑了笑,闭上眼睛。
今天这一天,真够刺激的。
晚上六点半,龚俊准时出现在麻醉科门口。
张哲瀚收拾好东西,走出来。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廊里还是那些目光,还是那些窃窃私语。
但张哲瀚今天没觉得那么难熬了。
可能是因为下午的事。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多了一对心疼他的人。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龚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看着张哲瀚,眼神有点复杂。
“瀚瀚,”他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说了多少次谢谢了?”
龚俊愣了一下。
“很多次?”
“嗯,”张哲瀚说,“很多次。”
龚俊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是因为我真的很感谢你。”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傻子,”他说,“你我之间,说什么谢谢。”
龚俊愣住了。
张哲瀚把手收回来,看着窗外。
“开车吧,我饿了。”
龚俊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张哲瀚靠在椅背上,手覆在肚子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龚俊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但那个气氛,很暖。
开到一半,张哲瀚突然开口。
“龚俊。”
“嗯?”
“你爸妈,”他说,“今天骂你的时候,我挺心疼的。”
龚俊愣了一下。
“心疼?”
“嗯,”张哲瀚说,“你被骂得那么惨,我挺心疼的。”
龚俊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瀚瀚……”
张哲瀚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
“但我知道他们是为你好,”他继续说,“也是为我好。所以我就没帮你说话。”
龚俊忍不住笑了。
“你刚才不是帮我说话了吗?”
“那不一样,”张哲瀚说,“那是帮你解释。不是帮你求情。”
龚俊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瀚瀚,”他说,“谢谢你心疼我。”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
开到小区门口,龚俊把车停好,两个人下了车。
往单元门走的路上,张哲瀚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龚俊问。
张哲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带又开了。
龚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蹲下来,认真地给他系好。
系完,他抬起头,看着他。
“好了。”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仰着脸看着自己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龚俊,”他说。
“嗯?”
“起来。”
龚俊站起来。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抱住他。
龚俊愣住了。
“瀚瀚?”
张哲瀚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说话。
龚俊被他抱着,心里又慌又软。
“瀚瀚,怎么了?”
张哲瀚闷闷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
“没什么。”
龚俊不敢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张哲瀚松开他。
他退后一步,看着他。
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弯着。
“走吧,”他说,“回家。”
他转身往单元门走。
龚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追上去。
“瀚瀚,你刚才——”
“没什么,”张哲瀚头也不回,“就是想抱抱你。”
龚俊看着他,心里软得不行。
他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张哲瀚没挣开。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单元门,走进电梯,走进家门。
那天晚上,龚俊又做了红烧肉。
张哲瀚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谁也没看。
张哲瀚靠在他身上,手覆在肚子上。
里面的小东西在动。
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运动。
“龚俊,”他开口。
“嗯?”
“今天的事,”他说,“我想谢谢你。”
龚俊愣了一下。
“谢我?”
“嗯,”张哲瀚说,“谢谢你让你爸妈来见我。谢谢他们没有怪我。谢谢他们……”
他顿了顿。
“谢谢他们喜欢我。”
龚俊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瀚瀚,”他说,“他们当然喜欢你。你这么好,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就你嘴甜。”
龚俊笑了。
“不是嘴甜,是真话。”
张哲瀚懒得理他,靠回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龚俊。”
“嗯?”
“你爸妈下次什么时候来?”
龚俊愣了一下。
“你想见他们?”
“嗯,”张哲瀚说,“今天没聊够。”
龚俊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酸。
“瀚瀚……”
张哲瀚没看他,还是看着电视。
但他的手,握住了龚俊的手。
“以后,”他说,“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龚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抱紧他,把脸埋在他头发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哲瀚被他抱着,感觉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心里软软的。
他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傻子,”他小声说,“哭什么?”
龚俊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张哲瀚笑了笑,由着他抱着。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窗外,夜色很深,有几颗星星在闪。
屋里,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但那个气氛,比任何语言都暖。
过了好一会儿,龚俊才松开他。
他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瀚瀚,”他说,“我爱你。”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龚俊笑了。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瀚瀚,晚安。”
张哲瀚闭上眼睛。
“晚安。”
那天晚上,龚俊又睡在了他家。
床上,他们躺在一起,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
张哲瀚侧躺着,手覆在肚子上。
龚俊从后面轻轻环住他。
“瀚瀚,”他小声说。
“嗯?”
“谢谢你愿意和我成为一家人。”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
龚俊感觉到那个动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抱紧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张哲瀚和龚俊一起出现在医院门口。
还是那些目光,还是那些窃窃私语。
但张哲瀚今天走得很稳。
他甚至还对着一个偷看他的小护士笑了笑。
那小护士吓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进了电梯,门关上。
龚俊看着他。
“你今天心情很好?”
张哲瀚想了想。
“还行。”
龚俊笑了。
“为什么?”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因为有人爱我。”
龚俊愣住了。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张哲瀚走出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龚俊。”
“嗯?”
张哲瀚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我也爱你。”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龚俊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背影,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电梯门缓缓关上,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刚才那句话。
“我也爱你。”
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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