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王一博简直像是脚下灌了铅，每一步都迈得极其不情愿，落在光洁的大理石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浅亚麻色的发梢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

　　那样子，活像不是去吃饭，而是去上刑场。

　　肖战走在他前面半步，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少年瞬间低沉下去的气压。他大概能猜到王一博在抗拒什么。

　　这个家里，父子之间那层坚冰，恐怕不是一顿饭、一次辅导功课就能融化的。

　　他自己，对于和王亦君同桌用餐，心里也存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拘谨。那毕竟他是这座庞大宅邸的主人，也是父母将他送来，希望他能“得到青睐”的对象。

　　餐厅里，长条餐桌已经布置妥当。精致的骨瓷餐具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几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王亦君已经坐在了主位，他换下了严肃的西装，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但周身那股沉稳而疏离的气场依旧存在。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专注地看着什么，眉头微蹙，显然还在处理公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了走在前面身形清隽的肖战身上，然后又落在肖战身后，那个几乎要把“我不高兴”写在脸上的儿子。

　　“爸。”王一博不情不愿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到离王亦君最远的那一侧，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动作幅度很大，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王亦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肖战，微微颔首：“坐。”

　　“姐夫。”肖战礼貌地点头，在王一博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能感觉到王亦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不像昨晚初见时那么公事化的审视，但也绝谈不上热络，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潜在价值？

　　管家示意佣人开始布菜。晚餐在一片沉默中开始，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

　　王一博埋头吃饭，动作很快，但吃得心不在焉，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仿佛多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待着。

　　王亦君吃饭的姿势很优雅，不紧不慢，保持着良好的教养。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出乎意料地，将目光转向了肖战，开口打破了沉默。

　　“肖战。”

　　肖战正在夹菜的手一顿，立刻放下筷子，抬起头，迎上王亦君的目光：“姐夫，您说。”

　　“听管家说，你下午……在辅导一博功课？”王亦君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肖战心里微微一紧，看了一眼旁边把头埋得更低的王一博，斟酌着回答：“是。一博他……有些基础需要巩固，我就试着给他讲了一下。”

　　“效果如何？”王亦君问，目光却扫向王一博。

　　王一博身体一僵，没抬头，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些。

　　“一博很聪明，理解得很快。”肖战选择了比较正面的回答，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给王一博压力，也不想让王亦君觉得他在告状，“只是之前落下的有点多，需要循序渐进。”

　　王亦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对儿子发表任何评价，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他话锋一转，问道：“你大学，是在哪里读的？学的什么专业？”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肖战的意料。他没想到王亦君会突然关心起他的学业背景。他坐直了身体，认真回答：“是在本市的美术学院，学的艺术设计，视觉传达方向。”

　　“美术学院？”王亦君似乎有些意外，他打量着肖战，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我记得你姐姐提过，你高中的成绩，应该不止于此。”

　　肖战心里微微一震。姐姐竟然给王亦君提过他高中的成绩？

　　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波动，声音平静地回答：“是。当时……觉得学设计可能更实用一些，也好早点自立。”

　　王亦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了然。以他对肖家那对夫妇的了解，肖战在肖家尴尬的养子身份，这个选择背后的原因，并不难猜。

　　“艺术设计，”王亦君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思考，“这个专业，对审美、创意、还有细节把控的要求很高。能学好，不容易。”

　　“您过奖了。”肖战谦虚道，心里却有些疑惑，不明白王亦君为何突然对他的专业感兴趣。

　　“毕业后，工作找得怎么样？”王亦君继续问道，语气像是一个普通长辈在关心晚辈的前程。

　　肖战如实回答：“投了一些简历，也面试了几家，但还没有最后确定。”

　　其实，有几家小型设计工作室给过录用意向，但薪资和发展都一般，他还在犹豫。

　　更重要的是，父母似乎也并不太乐意他找到发展前景太好的公司，只要他不一直待在家里碍眼就行。

　　王亦君沉默了片刻。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旁边王一博扒饭的细微声响。王一博虽然低着头，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肖战，”王亦君再次开口，这次他的语气郑重了些，目光也更为专注地落在肖战脸上，“以你的天资和心性，待在肖家，或者只找一份普通的设计工作，有些埋没了。”

　　肖战心头猛地一跳，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王亦君。埋没？这个词从王亦君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王亦君迎着他惊讶的目光，继续平静地说道：“你姐姐经常夸你，我也看得出来，你心思细，做事认真，也有耐心。辅导一博功课，不是件容易事，但你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王氏集团旗下，也有涉及品牌宣传、视觉设计相关的业务。我身边，正好缺一个做事稳妥、又能兼顾一些生活方面事务的助理。”

　　他看着肖战的眼睛，清晰地抛出了他的提议：“如果你暂时没有更合适的去处，也不嫌弃从基础做起，可以跟着我，先做几天我的助理试试。”

　　“主要处理一些文件整理、日程协调，以及集团内部一些宣传物料的初步审核工作。算是发挥你的专业，也能接触到不同的领域。你觉得怎么样？”

　　肖战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来到王家后可能面对的情形，王亦君的冷漠，甚至因为肖家的意图而对他产生的厌恶和提防。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王亦君不仅没有因为他是肖家“送来”的而看轻他，反而在短短一天多的观察后，主动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提供了一个听起来相当不错的工作机会。

　　王亦君的私人助理？哪怕只是试试，能接触到的层面，学到的东西，也绝不是一家普通设计公司能比的。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像是一个难得的机遇，一个能让他跳出肖家那潭死水，真正看到更广阔天地的窗口。

　　肖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真的吗？姐夫，我……我可以吗？”最终，他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敢置信的迟疑。他一个非名牌大学刚毕业，毫无相关工作经验的肖家养子，何德何能？

　　“能力可以培养，但心性和基础素质更重要。”王亦君的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笃定，“我觉得你合适。当然，最终要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尝试，以及……能不能适应。”

　　“我愿意！”肖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脸微微一热，连忙补充道。

　　“谢谢姐夫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不会让您失望的。”他的眼睛里，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肯定和机遇，不自觉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明亮的光。那是久违的，对未来的某种期待。

　　然而，他这边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埋头充当背景板，实则竖着耳朵听完全程的王一博，却“啪”地一声，重重放下了筷子。

　　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肖战和王亦君同时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