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给王家别墅的后廊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边。结束了一天在圣启集团总部那令人窒息的、充满形式主义汇报和隐性对抗的会议,王一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父亲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按在那个象征“继承人”的华丽座位上,处理的却尽是一些在他看来琐碎又陈腐的案头工作。他扯松了领带,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烦躁与冷意,从车库的侧门径直走向主宅。
就在经过连接主宅与后栋佣人区的廊道拐角时,一阵与这沉闷府邸格格不入的轻快笑声,混合着收拾工具的细碎声响,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耳朵。
他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
是那个人……
他正和园丁老李,还有女佣小雅一起,收拾着下午整理花园后的工具。肖战脸上还沾着一点不小心蹭上的泥灰,在夕阳下像颗俏皮的小痣。他手里拿着一个略显笨重的喷壶,似乎是在听小雅说着什么趣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个明朗无比的笑容。
那个笑容,毫无征兆地,像一道过于炽亮的光,猛地刺进了王一博被阴郁笼罩的眼底。
桃花眼弯成了两弧甜月,里面盛着的琥珀色瞳仁流光溢彩,纯粹得没有一丝阴霾。唇角上扬的弧度美好得近乎炫目,洁白的牙齿微微露出,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容而焕发出一种惊人的、鲜活的神采。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柔顺的发梢,落在他染了薄汗的鼻尖,也落进他笑意盈盈的眼睛里,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一层温暖、柔和、令人心神恍惚的光晕之中。
老李憨厚地跟着笑,小雅更是被逗得脸颊微红,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肖战。
那一刻,连廊道里浮动的微尘都仿佛安静了。
王一博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一种陌生的、猝不及防的悸动,像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神经。
然而,这悸动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更加强烈的、冰冷的理性与长久以来身处环境养成的戒备与讥诮,如同潮水般迅速反扑,将那瞬间的恍惚冲刷得干干净净。
呵。王一博的眼神骤然冷却,比刚才更加幽深,也更加锐利。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在仆人中显得过分耀眼的笑容,看着那毫无心机般弯起的眉眼,看着小雅眼中毫不掩饰的亲近,甚至老李脸上那份自然的慈和。
一个念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恶意,冷冷地浮上心头:手段倒是不少。用这张漂亮的脸蛋,这种看似天真无邪的笑容,来笼络人心?勾引得这些下人都围着他转?
在他所处的世界里,每一份过分的“美好”背后,都可能标着价码;每一个看似“单纯”的笑容,都可能藏着算计。他见过太多用美貌和故作姿态来博取关注、换取利益的人,无论男女。肖战此刻这灿烂的笑容,落在他被商业谈判、家族博弈、虚情假意浸透的眼里,自然而然地被归入了某种“表演”的范畴。
一个寄人篱下、境况窘迫的少年,除了这身皮囊和故作纯良的姿态,还能有什么资本在这深宅大院里获得一点额外的宽容甚至喜爱?不过是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别人玩剩下的小伎俩罢了。
真是……拙劣。
王一博心中嗤笑一声,那抹因惊艳而产生的涟漪,彻底化为了冰冷的嘲讽。他甚至觉得那笑容有些刺眼,那其乐融融的场景,在这等级森严的家里,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协调。
他没有再停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将那份陡然升起的烦躁与更深的冷意压回眼底,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迈着与来时一样沉稳却更显疏离的步伐,径直朝主楼内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而冷漠,将他与身后那片夕阳下的笑声彻底隔绝。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驻足与凝视,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被那过于明亮的笑容,短暂地灼了一下,留下一点难以言喻的、既厌恶又无法完全忽视的痕迹。而他将这归咎于对方“拙劣的勾引手段”,似乎就能完美解释那瞬间的失态,并重新巩固自己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
一连几天,肖战都刻意避开了主楼可能遇见那位少爷的路径。尤其前几天主家吵架,更是想敬而远之。母亲的活计照旧,他帮忙时也更沉默,仿佛想将自己缩进那身洗旧的衣衫里,不惹半分注意。
然而,在王家这样的地方,想要完全避开主人,尤其是一位刚刚归国、似乎开始逐步熟悉家族事务的少爷,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天下午,阳光斜照进宽敞明亮的衣帽间。这里连接着王一博的卧室,面积几乎比肖战和母亲住的那间房大上三倍。深色的实木衣柜散发着淡淡檀香,玻璃柜门内陈列着各类配饰,中央岛台上铺着雪白的防尘垫。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织物和专用护理剂的清冷气味。
陈美娟阿姨今天的工作之一,是将前几日送洗、已经由专业洗衣房处理好的部分秋冬衣物,按照管家给的清单,分门别类地整理进少爷的衣柜。这些衣物用料极其考究,羊绒、丝绸、定制西料,每件都挂着特制的护理标签,指示着悬挂方式、防潮要求甚至搭配建议。对陈阿姨而言,这工作需十二万分的小心,不能有丝毫褶皱、不能沾染半点灰尘,每放好一件,她都要仔细端详许久,确保完美无瑕。
肖战是来帮忙搬运的。送洗归来的衣物装在特制的防尘罩里,由楼下统一送上,但最后分类悬挂入库的细致活,陈阿姨不放心别人,只让儿子在一旁搭手传递,她来亲自安置。
肖战动作很轻,他先帮母亲将沉重的防尘罩箱子挪到衣帽间中央,然后按照母亲的手势,一件件取出衣物,小心地褪去最外层的罩衣,再递到母亲手中。母子二人配合默契,几乎无声。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和母亲偶尔检查标签时极轻的呼气声。
就在肖战拿起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触手温软厚实,他正仔细地寻找衣架挂钩,准备递给母亲时,衣帽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王一博走了进来。
他似乎是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身上还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只价值不菲的腕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靠里的一排衣柜,像是要取什么东西。
他的出现,让原本静谧的空间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充斥。陈阿姨立刻停下动作,垂手退到一旁,微微躬身。肖战拿着那件大衣,一时有些无措,递出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也学着母亲低了低头。
王一博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母子身上停留,仿佛他们只是房间里两件会移动的摆设。他打开一个抽屉,寻找着什么。
肖战松了口气,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等少爷离开再继续。他小心地将大衣暂时搭在自己曲起的小臂上,羊绒细腻的质感贴着皮肤,却让他感到一阵不自在的负担——这衣服恐怕比他全部家当还值钱。
也许是肖战刚才取放衣物的细微声响,也许是那件昂贵的大衣在他臂弯里悬挂的角度让完美主义者觉得刺眼,王一博在关上抽屉后,脚步顿了一下,目光终于扫了过来。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肖战臂弯里的大衣上,然后上移,落在肖战脸上,又扫过他因为劳作而并不特别细腻、甚至指节处有些微茧的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摆放是否合乎标准。
“谁让你这么拿的?”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而冷冽。
肖战一愣,没反应过来:“……少爷?”
王一博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件大衣:“羊绒不能随意折叠悬挂,受力点不对,会留下永久性折痕。标签上没写,还是你没看?” 他的语气谈不上严厉,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漠然,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堪。那种理所当然的、认为对方本该知晓这些“常识”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否定。
肖战的脸颊瞬间涨红了。他确实看到了标签上复杂的洗涤和护理图标,但那些英文和符号缩写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他只能依靠母亲过往的经验和格外的小心。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很小心,并没有折叠,只是暂时这样拿着……但在对方那种毫无波澜却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下,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像是一种拙劣的辩解。
“对、对不起,少爷。我……我没注意。” 他最终只能低下头,声音干涩。
王一博没再说话,也没指示他该怎么做,只是那目光依然停留在那里,带着无声的压力。一旁的陈阿姨焦急地比划着手势,示意儿子快把大衣给她。
肖战连忙小心地将大衣转移给母亲,看着母亲以极其专业轻柔的手法,用特制的宽肩衣架将它妥善地悬挂起来,并仔细抚平每一处可能存在的微小皱褶。整个过程,王一博就静静地看着,直到大衣被完美收纳,他才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小小的“瑕疵”已经被修正,不再值得关注。
他转身,从另一个衣柜里取出一件休闲外套,经过肖战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冷淡的吩咐,不知是对肖战还是对陈阿姨:“下次不确定,问管家。别碰坏东西。”
门被轻轻带上,衣帽间里恢复了寂静,只留下那件昂贵大衣散发出的冷香,和肖战脸上尚未褪尽的烧灼感。母亲担忧地看着他,用手语比划着“没事吧?”。肖战摇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示意继续工作。可指尖触碰那些柔软却冰冷的衣料时,刚才那句“别碰坏东西”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原来,在对方眼里,他和这些需要小心对待的衣物一样,都是需要被规范、不能“碰坏”的物件,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件大衣值得费心解释。
然而类似这样的情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如同细密的针脚,不时刺入肖战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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