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彻底熄了。
最后一星红点缩成针尖大小,啪地灭了。岑晚晚没动,手还按在厨师服内袋上,隔着布料能摸到那本子的边角。她刚才说的话还在嘴里回荡:“你要护我,那这次换我护你。”话出口的时候没觉得沉,现在却像块铁坠在胸口,压得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抬眼看了眼摊位前的空地,胎记有点发烫,不是疼,是热,像是里头埋了粒炭火。她没去碰,也没甩耳朵,就让它烧着。这感觉陌生又熟悉,以前每次要出事前都这样——比如城管突袭前五分钟,或者酸味杀手靠近时。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不是在躲。
她在等。
等一个能让她把“换我护你”四个字真正落地的机会。
远处巷口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稳,像是走惯夜路的人。她没回头,也没拿锅铲敲锅。那人越走越近,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左脚比右脚拖得久一点。
她眼皮跳了一下。
这步子她认得。
燕九卿从巷子拐出来时,整个人歪得像根被风吹斜的旗杆。西装皱得能拧出水,领带歪到耳后,左眉那道疤泛着青,嘴唇发紫,右手死死捂着胸口,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几个小红点。
他走到离铁锅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张嘴想说话,喉咙一滚,呛出一口血沫,正落在锅沿上,冒着细白气。
然后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
岑晚晚反应比脑子快。她冲上去半步,伸手托住他肩膀,硬是没让他脸撞地。人一挨近,她就觉出不对——冷。太冷了。那体温不像活人,倒像是刚从冰柜里拖出来的冻肉。
“喂!”她拍他脸,“醒醒!别在这儿演苦情戏!”
没反应。
她立刻去探鼻息,气若游丝,浅得几乎抓不住。她又摸他手腕,脉搏弱得像快断的风筝线,一下一下,随时可能停。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抖了下。
不是怕。
是急。
她扯开他西装领口,发现他袖扣闪了闪,微型探测器屏幕一片乱码。她顺手摘下来扔一边,转头大喊:“有人!来人啊!”
没人应。
夜市早收了,摊主都走了,连流浪猫都不见一只。整条街空得像被掏过一遍。
她低头看他脸,苍白得吓人,嘴唇已经发青,呼吸越来越浅。她突然想起上一章结尾自己立的誓,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刚说完换我护你,你就真往阎王殿门口蹦?
她咬牙,一把将他翻过来平躺,双手交叠压在他胸口做心肺复苏。按一下,数一下,动作利落,但额头开始冒汗。她穿的是改良厨师服,透气差,加上胎记持续发热,整个人像被架在小火上烤。
按到第十五下,他猛地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黑血,溅在她雨靴上。
她没停手。
“你他妈要是死了,谁给我解释婚书上那个‘照’字?谁告诉我娘到底叫岑晚昭还是岑晚照?你不说清楚,我掘你坟都行!”她边按边骂,声音压得低,但字字带刺,“还有,姜茶是谁放的?垃圾桶边上那瓶,三天换一次,你以为我不知道?装什么深情人设!”
他没睁眼,但手指抽了一下。
她看见了,动作没停。
“还有,你说护我女,毁食灵——那你呢?你算什么?工具人用完就丢?我告诉你燕九卿,这事儿没完!你想死也得等我问完话再死!”
她一口气说到这儿,嗓子干得发痛。停下来看他脸色,依旧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她终于松开手,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头盯着他。
“……你要是真死了,”她声音低下来,几乎听不见,“那我上哪儿找第二个爹去。”
话音落,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拎着个银色医药箱,五十岁上下,脸没特写,来了就蹲下检查。
他先摸燕九卿皮肤,眉头立刻皱紧:“体温三百度以下,脉搏四十不到,典型的食灵反噬。”
他打开医药箱,取出便携检测仪,贴在燕九卿左手腕旧伤处。屏幕亮起,数据滚动:【能量逆流|宿主排斥|细胞活性持续下降】。
医生抬头看岑晚晚:“再拖三小时,人就救不回来了。”
岑晚晚站着没动:“有法子吗?”
“有。”医生说,“必须用至亲纯血引路,激活他自身的修复机制。外人血没用,稀释了也不行,必须是直系血脉,新鲜输进去。”
岑晚晚没问“至亲”是谁。
她也没问“纯血”是什么意思。
她就看着燕九卿的脸,那张总是冷着、藏着话、转钢笔、摩挲旧伤的脸。现在这张脸没了遮掩,只剩下濒死的虚弱和冷汗。
她想起桥底雨中他站着不动的样子,想起他捞起婚书碎片塞进内衬的动作,想起姜茶瓶身上没有指纹的干净。
她想起自己烧掉的那本棕皮笔记本,后来又出现在垃圾站前。
她想起他说“任务高于一切”时的眼神,不是冷,是痛。
她慢慢蹲下来,单膝跪地,一只手扶着燕九卿肩膀,另一只手探他鼻息。气还是很弱,但还在。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稳:“我来。”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头,开始从箱子里取器械:采血管、消毒棉、止血带、无菌针头。
岑晚晚坐着不动,背挺直,眼睛盯着燕九卿的脸。她没脱外套,也没卷袖子,就那么等着。
医生准备妥当,抬头示意:“挽袖子。”
她抬起左臂,一手抓住厨师服袖口,往上一撸,露出小臂。皮肤白,血管清晰,手背上有点油渍,是昨天刷锅留下的。
医生消毒,绑止血带,拍她肘窝找静脉。
她没看针头,也没眨眼睛。
“你知道,”她忽然开口,语气像在吐槽天气,“你们这种人,总喜欢搞突袭式诊断。上回说我血液波频特殊,这回又说要至亲纯血。能不能提前出个说明书?《如何正确养活一个叛逃守灵人》?省得我每次都手忙脚乱。”
医生没笑,也没接话,只说:“可能会有点胀。”
“胀我也忍。”她说,“只要别让我哭就行。”
针头扎进去的瞬间,她眼皮都没颤一下。血顺着导管缓缓流入采集袋,暗红,不黑,但流速慢,像是身体在抵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血往外走,忽然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医生擦掉她手臂旁渗出的一滴血珠:“他这类宿主,强行压制食灵痕迹二十年,早就超出负荷极限。每一次靠近你,每一次启动探测器,每一次回忆过去——都在加速反噬。”
岑晚晚嗯了一声:“所以他才躲了二十年?”
“不是躲你。”医生说,“是怕靠近你那天,就是死期。”
她沉默几秒,嘴角扯了下:“结果还是没躲过。”
“因为他选择了靠近。”
她没再说话。
血继续流。
她看着采集袋里的血一点点涨起来,像某种仪式的倒计时。胎记还在发烫,但她已经习惯了。她甚至觉得,这热度是从心里烧出来的——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实感:这个人,真是她爹。
她不想认的时候,他偏不出现。
她刚想通,他就要死了。
“你别死。”她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撑场子?谁帮我对付食盟?谁在我炸锅的时候默默修探测器?你走了,我成孤儿了知道吗?”
她声音很轻,像在讲笑话。
但眼眶有点热。
她立刻低头,假装看血袋。
医生察觉了,没说话,只是轻轻按了下她肩膀。
采集完成,医生拔针,棉球压住针眼,胶布固定。整个过程岑晚晚没动一下。
她收回手臂,慢慢放下袖子,动作有点僵。失血让她头晕了一瞬,但她撑住了。
“接下来呢?”她问。
“等我处理血样,做初步激活。”医生说,“你守着他,别让他体温再降。”
她点头,重新蹲下,一手搭在燕九卿肩上,另一只手探他鼻息。呼吸依旧微弱,但比刚才稳了点。
她就这么跪着,背挺直,眼睛盯着他脸,一动不动。
胎记还在发烫。
她没去摸。
火炉早已熄灭,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血袋里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调味瓶里摸出一小瓶辣椒粉,塞进他西装内袋。
“防身。”她嘀咕,“下次别一言不合就咳血,吓人。”
她坐回小凳子,没走,也没闭眼。
就守着。
医生站在一旁调试设备,余光瞥见她侧脸。
灯光下,那块火焰状胎记微微泛红,像一块烧热的铜片,贴在她右眼尾,迟迟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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