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光醒的。天已经亮了，浅灰泛白的晨光从阳台斜切进来，落在床沿上，像一道安静的界线。他侧躺着，秦砚背对着他，呼吸均匀，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毯子滑到腰间，露出一段脊背，皮肤下线条清晰，昨夜没关的空调吹着，温度刚好。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睁着眼，看那道光慢慢爬上秦砚的手腕，照到那根旧了的牛皮手绳上。绳子边缘磨得发白，扣环处有几道细小划痕，是他十年前在伦敦唐人街的地摊上买的。那天他用最后两英镑换来这东西，说是要送给室友当生日礼。秦砚戴上后，再没摘下来过。

谢临轻轻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微凉，他动作很轻，绕过散在地上的外套，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干净的白T恤换上。经过床边时，秦砚翻了个身，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停了一瞬，等对方重新沉入睡眠，才走出去，顺手带上了卧室门。

客厅静得出奇。昨晚那杯水还放在茶几上，杯壁水珠早已蒸发，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他走到玄关，鞋柜旁放着一个信封，纯白色，没有署名，右下角盖着“星海娱乐法务部”的红章。物业的签收条贴在背面，时间是六点十七分。

他拆开。

一页打印纸，措辞标准而冰冷：若未于四十八小时内签署独家经纪合约，公司将依法启动违约诉讼程序，索赔金额不低于人民币五千万。落款附有公章与联系人电话，末尾加粗一行字：“请慎重评估个人职业前景。”

信纸在他手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缓缓折起，放进裤兜。

他转身走进书房。这是秦砚家唯一一间带锁的房间，平时用来处理公司文件，桌上有一台不联网的备用电脑。他拉开抽屉，取出登记用的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信息，又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个人工作室注册流程”“独立艺人备案所需材料”。页面一条条点开，他用便签记下要点，每查完一项就清除浏览记录。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眼神很静。

他打开加密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敲下三行字：

我不做谁的附属品。

我要用作品说话。

这次，我自己走。

截图，发送至自己的邮箱。收件时间显示为六点四十三分。做完这些，他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砚站在书房门口，身上还是昨晚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有些乱，眼睛却清醒。他看了眼桌上的证件，又看向谢临。

“想好了？”他问，声音低，但没压着，像平常说话那样。

谢临点头。

秦砚没再问。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咖啡，端进来放在桌上，杯子碰桌面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热气往上飘，在晨光里断成几缕。

“今天要去节目组？”他靠在门框上问。

“先去政务大厅。”谢临说，“办完手续，再去基地。”

秦砚嗯了一声。他没坐，也没走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目光停在他右眼角那颗泪痣上，片刻，移开。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谢临抬头，“你只要……别替我扛事就行。”

秦砚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也没反驳。他抬起手，摸了摸眉骨那道疤，动作很自然，像在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不想靠我。但有些路，不是非得一个人走才算走。”

谢临低头整理材料，手指顿了顿。

“我不是躲你。”他说，“我是想让人记住谢临这个人，不是‘秦砚身边那个’。”

“我一直记得你。”秦砚声音很轻，“从你把半块面包塞给我那天起。”

两人之间静了几秒。窗外有车驶过，远处高架桥上传来早班地铁的震动声。

秦砚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谢临听见卧室门关上，接着是衣柜打开的声音。几分钟后，秦砚回来，递给他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B计划通道。”他说，“挂靠在影视服务类目下，能先备案。名字我问过，还没注册。”

纸上写着“临光文化”，后面是一串临时编码和对接人联系方式，全部用铅笔手写，字迹熟悉——是秦砚的。

“我没让任何人知道是你。”他说，“也不会公开帮你。”

谢临看着那张纸，没接。

“你不怕惹麻烦？”

“怕。”秦砚说，“但我更怕你哪天回头，发现我从来没真正站你这边。”

谢临抬眼看他。

秦砚的眼神没闪，也没用力，就是那么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也像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

最后，谢临伸手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谢谢。”他说。

秦砚没应，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七点五十六分，谢临坐在书桌前，登录微博账号。头像是一张他在《野草》试镜时的侧脸抓拍，背景虚化，眼神专注。他新建一条动态，上传一张纯白背景图，中央打上黑色字体：“我叫谢临，从今天起，我是自己的经纪人。”配文一行字：“戏比天大，路在脚下。”发布时间设定为八点整。

点击发布。

刷新页面。零评论，零转发。

他关掉网页，合上电脑，起身去卧室拿外套。路过客厅时，看见秦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没点开任何应用，只是盯着。

“楼下有车。”他说，没回头。

谢临走过去，从窗帘缝隙往下看。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公寓正门两侧，车门上印着媒体台标，有人架着摄像机，正在调试设备。

“他们怎么这么快？”

“你发了微博。”秦砚说，“八点整，热搜爬得很快。”

谢临没说话。他拿起背包，拉链拉到顶，手指在银杏叶领带夹上停了一秒。

“我走了。”

秦砚转过身，看着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不认你，我会认。”

谢临顿住。

“我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他说，“我只是不想，连选择怎么走的资格都没有。”

秦砚没拦他，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往前一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去吧。”他说。

谢临点头，转身开门。

走廊灯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电梯下行时，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后台数据。微博转发已破三万，评论区开始刷屏，热搜位从第七迅速往上升。话题#谢临成立个人工作室#冲上第二，另一条#谁给新人这么大胆子#紧随其后。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大楼侧门，避开正门前的镜头，快步走向地铁口。

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清晨特有的尘味和湿度。

他走得很快，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而在他身后，秦砚仍站在窗前，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来自未知号码：

【他走了，但你没走。】

秦砚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锁屏键。

窗外，阳光彻底铺满城市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