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滴还在落。一滴，砸在翻倒的铁锅边缘，弹起半粒芝麻，又跌进凝固的红油里。

岑晚晚右手藏在袖口深处，掌心那块焦痕像是被焊在了皮肉上，热劲顺着血脉往上爬，她不敢动指头，生怕一松劲图就散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摊牛油，映出天花板破洞外的一角灰天，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灯管晃了一下。

燕九卿动了。

他撑着地的手指一根根收拢，膝盖一顶，整个人慢慢往上提。动作迟得像生锈的铰链，每抬一寸都带着闷响。他站直时，左腿明显打了个弯，西装裤管蹭过油污地面，留下一道黑印。

“你别乱来。”岑晚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再站不稳我就拿锅铲敲你脚后跟。”

他没理她，只是抬起右手，钢笔夹在食指和中指间，轻轻敲了三下大腿——啪、啪、啪。停顿两秒，又敲一下。

这是他在鉴定古籍真伪时的习惯动作。她知道。

“你掌心……是不是有山脊、水脉、中央一鼎？”他问。

岑晚晚眼皮跳了跳：“谁告诉你我手上长锅了？”

“不是锅。”他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神变了，不像刚才那种空茫茫的累，而是像刀片刮过玻璃，“是‘千年宴’埋骨地的地图。只有小狐血脉触玉片才会激活。”

空气静了一瞬。

她没说话，指尖悄悄往胎记处蹭了蹭。皮肤底下还有余温，轮廓清晰——山脊从虎口起，水脉绕生命线转一圈，最后汇到掌心那个鼎形纹路里。三个古字一闪而过：千年宴。

这玩意儿没消失。

她冷笑：“那你早说啊，我还以为我发烧烧出幻觉了。”

“我不想它认你。”他声音哑，“这块玉片二十年没人能唤醒，它不该现在显形。”

“可它认了。”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背，“你要不要看看？免费的，不收摊位费。”

他盯着她藏手的位置，没动。

远处传来布料摩擦声，在东南方向的断墙后头。接着是屋顶瓦片轻响，一片辣椒壳从破洞飘下来，正好掉进还没凉透的红油池里，“滋”地腾起一股腥辣雾气。

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

燕九卿突然往前跨半步，挡在她身前，左手横展，右手指向门口：“走！”

“走个屁。”她反手抽出锅铲，往铁锅上“铛”地敲了两下，“这地方我租了五年，水电费都交到下个月，谁爱走谁走。”

话音未落，三人破窗而入。

黑衣蒙面，落地无声，手里拎着香料囊袋，一撒就是迷魂桂皮粉，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甜腻味，闻多了脑袋发沉。另有两人从通风管道滑下，钢板震得嗡嗡响，手中短刃是盐晶磨的，在昏光下泛着冷白。

燕九卿没回头，只低声说：“他们要的是活体承图者——你不能被抓。”

“所以呢？”她一脚踹翻灶台，热油泼地，火苗“轰”地窜起半人高，“让我举手投降说我掌心有地图请便？”

“别逞强。”他咬牙，“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跑？”她嗤笑，“我从小摊逃到烧烤摊，从烧烤摊躲到废车场，跑了三年也没见谁放过我。现在图在我手上，我不信他们敢把我怎么样。”

火障暂时拦住第一批人，但外面动静更大了。西北屋檐落下第二枚辣椒壳，正巧砸在火堆边上，激起一圈更浓的雾。有人用气味做信号，有人踩着碎砖围拢，脚步声错落分布，显然是分批逼近。

燕九卿左臂微颤，额角渗出血丝，但他还是站在她前面，没挪位置。

“你这样站下去，明天新闻标题就得改成‘街头情侣双双暴毙于废弃议事厅’。”她嘀咕。

“那就改。”他喘了口气，“只要你不被抓。”

她没回嘴，因为掌心又开始发烫。

那股热劲比刚才更烈，像是有根烧红的针顺着经脉往胳膊里钻。她咬唇忍着，手指蜷紧，袖子里的玉片贴着手心，微微震动。

“别让它烧穿经脉。”燕九卿猛地转身，撕下西装内衬一角，沾血写下一个古篆“封”字，一把按在她手腕内侧。

凉意瞬间蔓延。

她倒抽一口冷气，感觉那股热劲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再往上冲，但图纹还在，隐隐发亮。

“这只是临时压制。”他说，“撑不了多久。”

“够呛。”她甩了甩手，“你这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还好意思贴我身上？”

他没理她，目光扫向四周。

火势渐弱，油污开始冷却，第二批攻击者已经靠近。五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包抄，有人手持铁勺改装的飞镖，有人腰间挂着装满酸液的小瓶。屋顶缺口站着个高瘦男人，披着暗红色斗篷，声音沙哑：“交出地图，饶你不死。”

岑晚晚抬头，笑了：“这图长我手上，你要，来拿啊。”

话音刚落，燕九卿猛然将她拽至身后，左臂横挡，右手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连把刀都没带。

“你连防身武器都不准备？”她瞪他。

“我不是来打架的。”他盯着屋顶那人，“我是来拦人的。”

“拦谁？”

“所有想动你的人。”

她愣住。

这时候掌心又是一阵剧痛，图纹似乎要再次激活。她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差点跪下去，被他一把扶住肩膀。

“撑住。”他低喝，“别让他们看出你快不行了。”

“我没不行。”她推开他，站直，“我只是……不太适应身体里多出个导航系统。”

外围敌人暂停进攻，形成合围之势。屋顶那人抬起手，示意暂不动手。其他人散开站位，封锁所有出口。空气里全是辣、酸、腥混在一起的味道，灯管上的黑点还在冒烟，一根胡萝卜漂在酱油碟上方，一动不动。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岑晚晚站在原地，右手藏在袖中，掌心焦痕隐隐作痛。燕九卿挡在她前方半步，左腿微颤，嘴角血迹未干，眼神落在她方才藏图的手上，一眨不眨。

油滴落。

一滴。

砸在秘籍封面上，晕开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