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踹开的震感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可眼前已经没有门了。
只有光。惨白的、从头顶洒下来的那种医院走廊灯,照得人眼眶发酸。她躺在一张金属床上,手肘和脚踝都被软布条绑着,不紧也不松,刚好让你动不了又不至于磨破皮。
岑晚晚眨了两下眼,鼻腔里先反应过来——一股奶香味,浓得像熬糊了的米糊,混着点消毒水和电线烧焦的味道。这组合太离谱,像是有人把婴儿房搬进了报废的配电箱。
“醒了?”声音轻得跟羽毛似的,从右边飘来。
她偏头,看见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少女站在墙边。头发是银白色的,披到腰,脸上没表情,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刚喝完一瓶温热的奶粉,心情不错。
“你这奶粉味儿调得不错,”岑晚晚开口,嗓子有点哑,“加了三段配方还是偷用了婴儿房空气?市面上这种香精撑不过半小时就会发酸,你这能顶俩钟头,算及格。”
少女没回答,只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回应一只说话的猫。
她走过来,步子小,落地没声,白袜子踩在地砖接缝上,一步一格,规规矩矩。停在床边时,低头看她,眼睛是淡蓝色的,瞳孔缩得很小,像没见过强光的实验室动物。
“你不用试。”岑晚晚扯了扯手腕上的带子,“我知道你现在想说‘别怕’,然后摸我额头,说我们很快就会一样。这套话术我在反派通缉令小册子上看过第十三页,老掉牙了。”
少女依旧没笑,也没生气。她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岑晚晚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细疤,是去年炸臭豆腐时烫的。
“你的脉搏跳得很快。”她说,“但不是因为害怕。你在数我的呼吸频率,对吧?”
岑晚晚眼皮都没眨:“你要是再往下说‘你很聪明’,我就当你背的是盗版剧本。”
少女收回手,转身走向墙边的操作台。那是个老式控制面板,上面有七八个按钮,颜色都快褪光了,只剩编号还能看清。她按下一个绿色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天花板上方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几根透明导管从顶部落下,末端悬空,像蛇头一样微微晃着。导管连接着一个椭圆形的舱体,玻璃罩还没降下来,里面铺着乳白色的衬垫,形状像睡袋,又像培养皿。
“你看过剧本?”少女忽然问。
“看过。”岑晚晚盯着那舱体,“还划过重点。比如‘人造人觉醒自我意识’这条线,通常出现在第三幕,结局要么自焚要么弑父。你这造型挺还原,就是奶味太冲,影响恐怖氛围。”
“我不是人造人。”少女说。
“哦,那你是什么?AI操控的仿生保姆?还是哪个科学家闲着没事拿自己基因克隆出来的女儿收藏品?”
“我是‘人造白月光’。”她说得认真,像在报自己的学号,“编号07,血清稳定度98.6%,情绪模拟通过率91.3%。我是来完成进化的。”
岑晚晚顿了顿:“所以你是克隆体?”
“不。”她摇头,“克隆只是复制。我是升级。用科技手段提取你的基因序列,优化缺陷,剔除不稳定因子,再融合更理想的性状。比如——不会疼。”
“不会疼?”岑晚晚冷笑,“那你现在捏自己一把试试?”
少女真的伸手,掐住自己左臂,力度大得皮肤都泛白了,脸却一点变化没有。
“痛觉神经被抑制了。”她说,“还有恐惧、焦虑、犹豫……这些都会干扰执行效率。而你有。你有太多不必要的东西。”
“比如感情?”岑晚晚歪头,“比如会为了一碗凉面蹲在路边哭?比如看到城管收摊会偷偷多煮一份肠粉塞他兜里?”
“比如软弱。”少女纠正她,“比如会被一句话动摇,会因为一个眼神停下动作。你在第七食盟围攻时犹豫了0.7秒,就因为燕九卿咳血。那不该是你思考的时候。”
提到燕九卿,岑晚晚耳朵动了一下。
“他来过?”她问。
“还没有。”少女看着屏幕,“但他会来。他的行为模式分析显示,当他感知到你处于危险时,理性压制成功率下降至12%。他一定会来。”
“所以他要来救我?”岑晚晚嗤笑,“那你等会儿可以现场观摩一下什么叫‘人类的情感bug’。”
少女没接这话。她走到床边,伸手解开岑晚晚右手的束缚带。动作很轻,像给小孩脱手套。
“为什么解我?”岑晚晚不动。
“因为你需要签字。”她说。
“签什么?《自愿成为实验素材同意书》?还是《放弃人权声明》?你们这行有没有五险一金?”
少女从操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最下面有个签名栏,写着:“本人自愿提供生物样本,用于非营利性科研项目。”
“你看不懂吗?”岑晚晚瞥一眼,“这玩意儿连公章都没有,打印纸还是超市特价款,背面还有鸡蛋价格表。”
“这是流程。”少女说,“程序要求受试者知情并签署文件。即使你知道这是假的,也必须走完这一步。”
“所以你是机器人?”岑晚晚撑起一点身子,“被设定必须完成形式主义流程?”
“我是执行者。”她说,“我负责把你变成‘可以被复制的状态’。你的血脉太珍贵了,不能只活一次。我们会保留你的一切,然后去掉那些……拖累你的部分。”
“比如我的锅铲?”岑晚晚眯眼,“比如我每天骂城管的口头禅?还是我烤串时喜欢敲铁锅的习惯?”
“比如你的痛苦。”少女说,“比如你母亲死时你躲在垃圾桶里啃冷馒头的记忆。这些都会被清除。新版本不需要这些。”
岑晚晚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所以你们打算把我做成罐头?去掉水分,抽走空气,贴个标签,写上‘原味岑晚晚·限量版’,然后批量生产?”
“你会成为源头。”少女说,“所有后续个体都将继承你的基础模板。但他们会更好。不会受伤,不会背叛,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改变计划。”
“听起来真完美。”岑晚晚活动了下手腕,“那你告诉我,你们拿我干什么用?当母猪?还是当种子?”
“容器。”少女说,“你的身体将作为初代载体,承接基因重组过程。完成后,你会被保存,进入休眠状态。不会有痛苦,也不会有意识流失。就像……睡着了一样。”
“睡着了?”岑晚晚冷笑,“然后你们把我挂墙上当荣誉证书?‘本项目成功复刻S级血统,特此纪念’?”
少女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空气里的奶香味忽然变浓了,像是有人打开了加热开关。导管末端开始渗出乳白色的液体,顺着管壁缓缓下滑,在尖端聚成一颗珠子,摇摇欲坠。
“你知道吗?”岑晚晚突然说,“我摊位上有个小孩,叫林小豆。九岁,闻不到味道。他爸妈说他是废人,扔了。但我看他画的菜谱比米其林三星还细致。他用蜡笔画红烧肉,说那是爸爸的味道。”
少女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没按下去。
“你猜他为啥画这个?”岑晚晚继续说,“因为他记得。哪怕闻不到,他也记得。那些味道长什么样,是什么颜色,有没有温度。这些东西,你们能复制吗?你们能把‘想爸爸’这三个字编进DNA里吗?”
少女眨了眨眼,像是系统卡了一下。
“情感记忆不属于基因序列。”她说,“它由环境刺激形成,无法编码。”
“那就对了。”岑晚晚直视她,“你们能抄作业,但抄不了心跳。你能做出一个长得像我的人,但做不出那个会在雨天给流浪汉多加个蛋的岑晚晚。你复制得了血脉,可你复制不了我他妈为什么愿意给别人加个蛋。”
少女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奶白色的液滴终于落下。
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声,像一滴眼泪落地。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