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瀚产后一周,终于出院了。
出院那天,龚俊把车开到住院部楼下,跑上跑下搬了三四趟,才把那些红包、鲜花、营养品全部塞进后备箱。张哲瀚抱着宝宝坐在后座,看着他那副忙忙碌碌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瀚瀚,好了,可以走了。”
龚俊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宝宝一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走,回家。”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张哲瀚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他待了十几年的楼。
住院部,产科,八楼。
他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经历了这辈子最多的尴尬——被一群人围着看,被一群人塞红包,被一群人夸“张主任真厉害”。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医院里人缘这么好。
“瀚瀚?”
龚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转回头,靠在椅背上。
“没事,走吧!”
车子拐上大路,往家的方向开。
张哲瀚低头看着怀里的宝宝。
小团子睡着了,小小的一个人儿,裹在襁褓里,呼吸又轻又长。他的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回家了。
以后,就是一家三口了。
坐月子的日子,比张哲瀚想象的要……无聊。
是真的无聊。
不能出门,不能吹风,不能碰冷水,不能吃凉的,不能久站,不能久坐,不能——反正就是什么都不能。
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再从阳台回卧室。偶尔去厨房看看龚俊在做什么,然后被赶回沙发上躺着。
“瀚瀚,你坐好,别动。”
“我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回去躺着。”
张哲瀚:“………”
他瞪着龚俊,龚俊不为所动。
他只好回去躺着。
躺了一会儿,他又想起来走走。
“瀚瀚,你干嘛?”
“上厕所。”
“上完厕所回来躺着。”
张哲瀚:“………”
他上完厕所,坐在马桶上,不想出去。
出去就要躺着,躺着就无聊,无聊就——就——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洗了手,推开门。
龚俊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瀚瀚,饿不饿?我给你炖了汤。”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不饿。”
“那吃点水果?苹果,我切成小块了。”
张哲瀚想了想。
“行吧!”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切成小块,整整齐齐的,旁边还放着一杯温水。
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甜的,脆的,好吃。
他又叉了一块。
龚俊在旁边看着他,笑得一脸满足。
“瀚瀚,好吃吗?”
“嗯。”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切。”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坐月子最让张哲瀚崩溃的,是喂奶。
每天,每三小时,一次。
比闹钟还准时。
小团子一饿就哭,那个哭声,又尖又亮,能穿透三道墙。张哲瀚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这么小的一个人儿,怎么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后来他就习惯了。
听见哭声,他就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掀开衣服,等着宝宝被抱过来。
龚俊抱着小团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他怀里。
“瀚瀚,宝宝饿了。”
张哲瀚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着他急急地找过来,含住,开始吸。
那一瞬间,他还是会倒吸一口凉气。
疼。
真他妈疼。
但他已经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他就那么抱着他,让他吸,一下一下的,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一声不吭。
吸完一边,换另一边。
小团子吸着吸着,就睡着了。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软的是,这是他儿子。
疼的是,真的太疼了。
“瀚瀚,”龚俊在旁边小声说,“要不——要不我们试试奶粉?”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奶粉?”
“嗯,”龚俊说,“好多宝宝都喝奶粉,也挺好的。你要是太疼,咱们就混合喂养,白天喂母乳,晚上喂奶粉,这样你能休息好一点。”
张哲瀚想了想。
“行,试试吧!”
那天晚上,龚俊冲了奶粉,小心翼翼地喂给小团子。
小团子一开始还挺配合的,小嘴含住奶嘴,吸了两口。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皱了皱小眉头,把奶嘴吐出来。
龚俊愣了一下,又把奶嘴塞回去。
小团子又吸了两口,又吐出来。
然后他张开嘴,哭了。
哇——哇——哇——
那个哭声,又尖又亮。
龚俊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张哲瀚。
“瀚瀚,他不喝。”
张哲瀚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复杂。
“再试试。”
龚俊又试了一次。
小团子又吐出来了。
哭得更厉害了。
张哲瀚叹了口气。
“抱过来吧!”
龚俊把小团子抱过来,放到他怀里。
小团子一闻到妈妈的味道,立刻不哭了。小嘴急切地找过来,含住,开始吸。
吸得特别香。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龚俊。
“他不喝奶粉。”
龚俊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委屈。
“我按说明冲的,比例都对,温度也合适——”
“不是你的问题,”张哲瀚说,“是他挑嘴。”
龚俊看着那个正吸得起劲的小家伙,沉默了。
小团子吸完一边,换另一边,吸得心满意足。
吸完,他松开嘴,睡着了。
小脸上还带着一点满足的笑意。
张哲瀚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小东西,”他小声说,“你就知道折腾你妈。”
小团子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他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龚俊又试了一次奶粉。
小团子吸了两口,吐出来,哭。
第三天,再试。
还是哭。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小团子就是不喜欢奶粉,就是喜欢母乳,就是喜欢妈妈抱着喂。
张哲瀚麻了。
他看着龚俊,龚俊看着他,两个人相对无言。
“瀚瀚,”龚俊说,“要不——咱们就纯母乳喂养?”
张哲瀚沉默了。
他能怎么办?
他儿子不喝奶粉,他能怎么办?
“行吧,”他说,“纯母乳就纯母乳。”
龚俊看着他,有点心疼。
“瀚瀚,你辛苦了。”
张哲瀚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不辛苦?那是假的。
但看着儿子吃得香,睡得好的样子,他又觉得,辛苦就辛苦吧,反正也就这段时间。
小团子不仅挑嘴,还挑人。
喂奶要妈妈抱,睡觉也要妈妈抱。
龚俊试过无数次,想把他哄睡。
他抱着他,轻轻晃着,嘴里哼着歌,温柔得不行。
小团子一开始还挺乖的,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
龚俊心里一喜,继续晃,继续哼。
然后小团子睁开眼,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他张开嘴,哭了。
哇——哇——哇——
龚俊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赶紧晃得更用力了,哼得更大声了。
小团子哭得更厉害了。
张哲瀚从卧室里走出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抱过来吧!”
龚俊抱着小团子走过来,脸上带着委屈。
“瀚瀚,他怎么就是不喜欢我抱?”
张哲瀚接过小团子,抱在怀里,轻轻晃了晃。
小团子立刻不哭了。
他把小脸往妈妈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龚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
“瀚瀚,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不是。”
“那他怎么——”
“他像你。”
龚俊愣住了。
“像我?”
“嗯,”张哲瀚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粘人精。”
龚俊:“………”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粘人精?”
龚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他确实是。
从他们复合那天起,他就天天粘着他。早上粘,晚上粘,上班的时候发消息粘,下班的时候接送粘。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跟他在一起。
他看着张哲瀚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家伙,突然明白了。
这小子,随他。
一样粘人。
一样爱粘着妈妈。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张哲瀚旁边坐下。
“瀚瀚,”他说,“那你辛苦了。”
张哲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张哲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奶牛。
每天就是吃草、挤奶、喂小牛。
吃完草,挤奶。挤完奶,喂小牛。喂完小牛,又饿了,又开始吃草。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他在梦里叹了口气。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月光,屋里很安静。小团子睡在他旁边的婴儿床里,呼吸又轻又长。龚俊睡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身上,睡得很沉。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奶牛。
他真的快变成奶牛了。
每天就是喂奶、喂奶、喂奶。小团子三小时吃一次,一次吃半小时,吃完睡,睡完吃。他就像一个行走的奶瓶,随时准备着被召唤。
他叹了口气。
龚俊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瀚瀚?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宝宝饿了?”
“没有,他睡着呢!”
龚俊“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
“瀚瀚,你睡不着?”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
“嗯。”
龚俊坐起来,看着他。
“那我陪你说话?”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眼睛还带着睡意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不用,你睡吧!”
“不睡了,”龚俊说着,靠过来,“陪你说话。”
张哲瀚没说话。
龚俊想了想,开口。
“瀚瀚,你是不是觉得累?”
张哲瀚愣了一下。
“什么?”
“喂奶,”龚俊说,“你是不是觉得累?”
张哲瀚沉默了。
累吗?
当然累。
每天三小时一次,不分白天黑夜,没有休息日。疼就算了,困才是最折磨人的。他刚睡着,小团子就哭了;他刚进入深度睡眠,又该喂奶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浑浑噩噩的。
但他没说过。
因为说了也没用。
“瀚瀚,”龚俊握住他的手,“你要是累,就跟我说。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张哲瀚看着他。
“什么办法?”
龚俊想了想。
“请个月嫂?”
“请了。”
“那——”
“月嫂也喂不了奶。”
龚俊沉默了。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有点想笑。
“行了,”他说,“我就是随便想想。没多累。”
龚俊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瀚瀚,你别骗我。”
张哲瀚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别骗我,”龚俊说,“你肯定累。你从来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你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差,你——你肯定累。”
张哲瀚看着他,没说话。
龚俊继续说:“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喂奶的事我代替不了你。但我可以帮你做别的。晚上宝宝哭了,我抱他过来给你。喂完奶,我抱他回去拍嗝。白天你想休息,我带他玩。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你累的时候,我给你按摩。你——”
“龚俊。”
张哲瀚打断他。
龚俊闭上嘴,看着他。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傻子,”他说,“我知道。”
龚俊看着他。
张哲瀚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疼我,”他说,“我也知道你帮不上忙。但你能陪着我就够了。”
龚俊的眼眶更红了。
“瀚瀚——”
“别说了,”张哲瀚说,“睡觉吧,一会儿又要喂奶了。”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龚俊也躺下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他。
“瀚瀚,”他小声说,“晚安。”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醒来的时候,床边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卧室门开着,客厅里传来一点声音。
他下了床,慢慢走出去。
客厅里,龚俊正抱着小团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龚俊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嘴里说着什么。小团子靠在他怀里,眼睛睁着,看着外面的光,小脸上带着一点好奇的表情。
“……慕慕,你看,那是太阳。太阳公公,早上好。你看那个树,那是树,绿色的,漂亮吧?”
小团子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他眨着眼睛,像是在听。
张哲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软软的。
他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
龚俊听见动静,回过头。
“瀚瀚,醒了?”
“嗯。”
“饿不饿?我给你热早饭。”
张哲瀚摇摇头。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怀里的小团子。
小团子看见他,眼睛亮了亮,小嘴动了动。
张哲瀚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慕慕,早上好。”
小团子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应。
龚俊在旁边看着,心里酸溜溜的。
“瀚瀚,你看他,看见你就高兴。看见我就没反应。”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你天天抱着他,他习惯你了。”
“那他怎么不习惯让我哄睡?”
张哲瀚想了想。
“可能你哄的方式不对。”
龚俊愣住了。
“不对?怎么不对?”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你太紧张了。”
龚俊:“………”
张哲瀚继续说:“你抱他的时候,浑身都是僵的,他能感觉到。你不放松,他怎么放松?”
龚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他确实是紧张。
每次抱小团子,他都怕摔着他,怕弄疼他,怕他不舒服。全身的肌肉都绷着,抱得小心翼翼的,比做手术还紧张。
“那……那我应该怎么抱?”
张哲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放松点,”他说,“他是你儿子,不是炸弹。”
龚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肩膀放松,手臂放松,呼吸放松——
小团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小脸,看着他。
龚俊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小团子笑了。
不是那种有声音的笑,是那种小小的、嘴角弯起来的笑。
龚俊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着他弯起来的嘴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瀚瀚,”他声音发颤,“他——他笑了。”
张哲瀚也看见了。
他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抹小小的笑容,心里软得不行。
“嗯,”他说,“他笑了。”
龚俊眼眶红了。
他就那么抱着小团子,看着他笑,自己的嘴角也弯起来,弯得像个傻子。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傻子,”他说,“你儿子笑了,你哭什么?”
龚俊吸了吸鼻子。
“我——我没哭。”
张哲瀚懒得戳穿他。
他伸手,轻轻覆在龚俊抱着小团子的手上。
三个人,站在阳台上,站在阳光里。
那个画面,暖得像一幅画。
坐月子的日子还在继续。
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张哲瀚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头奶牛。
但有时候,他抱着小团子,看着他吃饱了、睡着了的样子,看着他弯起来的嘴角,看着他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又觉得,奶牛就奶牛吧。
反正这头奶牛,有人心疼。
龚俊每天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炖汤、炒菜、蒸鱼、煮粥,花样百出。他累的时候,龚俊给他按摩。他困的时候,龚俊抱着小团子出去玩,让他好好睡一觉。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龚俊就陪他说话,说到他烦了为止。
有一天晚上,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看着龚俊抱着小团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小团子刚吃完奶,还不肯睡,睁着眼睛到处看。龚俊抱着他,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家里的东西。
“慕慕,这是沙发,妈妈每天坐在这儿。这是电视,以后给你看动画片。这是餐桌,咱们一家三口吃饭的地方。这是厨房,爸爸每天给妈妈做好吃的。”
小团子眨着眼睛,像是在听。
张哲瀚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
“龚俊。”
龚俊回过头。
“嗯?”
“你过来。”
龚俊抱着小团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张哲瀚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团子的脸。
“慕慕,”他小声说,“你知道你有个傻爸爸吗?”
小团子眨了眨眼。
龚俊在旁边抗议:“我怎么傻了?”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天天抱着儿子满屋转,给他介绍沙发电视——不傻吗?”
龚俊:“………”
张哲瀚收回手,靠在沙发上。
“但你傻得挺可爱的。”
龚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瀚瀚,你说我可爱?”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团子睡得特别香。
张哲瀚躺在床上,看着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人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睡得正沉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很暖。
很满。
很幸福。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喂奶,还要拍嗝,还要换尿布。
但没关系。
反正有他们在。
他笑了笑,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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