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大胜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一路传向京城。

　　快马踏破烟尘，文书所过之处，百姓无不欢呼雀跃。边境大胜，意味着家园安宁，意味着不用再受战乱之苦。消息传回京城，更是震动朝野，无数人拍手称快。

　　可有人欢喜，就有人忧。

　　东宫之中。

　　太子听完属下禀报，手中茶杯重重砸在地上，碎裂一地。

　　“废物！全都是废物！”

　　“拓跋烈数万大军，竟然连一座孤城都拿不下，还被生擒！简直愚不可及！”

　　他面色铁青，眼中满是阴鸷与怒火。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北蛮之手，消耗玄甲军兵力，再以“作战不利、治军不严”为由，削去宋朝华兵权，将玄甲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可他万万没想到。

　　宋朝华不仅没败，反而大胜，一战扬威，声望如日中天。

　　如此一来，他再想动宋朝华，便是难如登天。

　　“殿下息怒。”身旁谋士连忙上前，低声道，“宋朝华虽胜，却也并非没有破绽。她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本就深受陛下忌惮。如今战功赫赫，军心所向，更是功高震主。”

　　“我们只要抓住这一点，在陛下耳边多加吹风，再罗织一些罪名，不愁除不掉她。”

　　太子眼神一动，阴鸷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冷笑：“你说得对。她战功越高，陛下越忌惮。”

　　“传我命令，拟写圣旨。就说宋朝华恃功自傲，私藏叛党，违抗朝令，削去兵权，即刻押解回京受审！”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她还怎么翻身！”

　　……

　　北疆，玄甲军大营。

　　大战过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恢复。

　　清理战场，安置降卒，医治伤兵，犒赏将士，一件件事务繁杂，却在沈惊寒等人的打理下，井然有序。

　　中军大帐内。

　　言昭正坐在案前，翻看军中伤亡名册与粮草清单。

　　她一身素衣，长发简单束起，眉眼低垂，神情专注，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宋朝华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不再是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只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的普通人。

　　“此次战役，我军伤亡不大，缴获的粮草兵器足够支撑大营半年之用。”言昭看完名册，轻轻合上，抬头看向宋朝华，眼底带着一丝轻松，“北蛮经此一役，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来犯境，北疆可以安稳一段日子了。”

　　“嗯。”宋朝华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等军中事务安定下来，我们就出发。”

　　“去哪里？”言昭明知故问，眼底带着笑意。

　　“去我们说好的地方。”宋朝华声音温柔，“没有纷争，没有权谋，没有战争，只有我们。你弹琴，我习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生安稳。”

　　言昭心头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好。”

　　她也累了。

　　累了朝堂算计，累了边境纷争，累了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她也想和这个人一起，远离一切风雨，安稳度日。

　　可这份安宁，终究太过短暂。

　　帐外，突然传来亲兵急促而慌乱的通传声。

　　“将军！言参军！京城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两人对视一眼。

　　刚刚放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宋朝华眼底温柔褪去，恢复一贯的冷静沉稳：“宣。”

　　帐帘掀开。

　　传旨太监面色冷漠，一身蟒服，手持明黄色圣旨，身后跟着数名禁卫，气势逼人。他走进帐中，目光扫过两人，没有半分庆贺大胜的意思，只有高高在上的傲慢。

　　“玄甲军主将宋朝华，接旨——”

　　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宋朝华与言昭缓缓跪地。

　　太监展开圣旨，一字一句，清晰念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玄甲军主将宋朝华，出身行伍，镇守北疆，小有微功。然其恃功自傲，目无朝廷，私藏通敌叛党张承旨，违抗朝廷政令，意图不轨。虽有北疆小胜，难掩其大过。

　　今削去宋朝华一切兵权，即刻卸任，由禁军押解回京，受三司会审。玄甲军兵权，交由朝廷新任主将接管，不得有误。

　　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狠狠砸在地上。

　　字字诛心。

　　刚刚浴血奋战，死守国土，立下赫赫战功。

　　没有封赏，没有嘉奖，没有一句肯定。

　　换来的，却是“恃功自傲”、“私藏叛党”、“意图不轨”的罪名。

　　换来的，是削去兵权，押解回京，生死未知。

　　何其不公。

　　何其心寒。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打破帐内死寂：“宋将军，接旨吧。莫要让杂家为难，也莫要自误。”

　　宋朝华跪在地上，周身寒气暴涨，眼底杀意翻涌，指节紧紧攥起，几乎要嵌入掌心。

　　她可以忍受东宫算计，可以忍受朝堂猜忌，可她不能忍受，自己用性命守护的家国，如此对待她，如此对待浴血奋战的玄甲军。

　　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在她胸腔之中疯狂燃烧。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起身反抗。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言昭跪在她身侧，微微摇头。

　　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声的安抚与坚定。

　　不可冲动。

　　一冲动，便落人口实，便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到那时，不仅她们自身难保，整个玄甲军，整个北疆，都会被拖入战火之中。

　　言昭缓缓起身，面色平静，目光直视传旨太监，不卑不亢。

　　“公公一路辛苦，远来北疆，一路风尘。”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只是宋将军刚刚经历大战，身有轻伤，营中无数将士也需安抚。此刻骤然卸任，押解回京，军心必定大乱。”

　　“北疆刚刚安定，北蛮残部犹在，若军心一乱，边境再次失守，战火再起，百姓流离失所。这个责任，不知公公担不担得起？不知东宫，担不担得起？”

　　一句话，直指要害。

　　传旨太监脸色一变，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他心中清楚，如今玄甲军大胜，军心尽数在宋朝华身上。若是逼得太紧，激起兵变，他第一个没命。太子只是要他把人带回去，可没让他把命丢在这里。

　　太监沉吟片刻，咬牙道：“杂家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之内，安顿好军中事务，交接兵权。三日一到，必须随杂家回京，不得拖延！否则，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说完，他甩袖而去。帐内，再次恢复死寂。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风波，未歇。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回京，是死局。

　　不回京，是谋逆。

　　进退维谷，一如当初东宫密信到来之时。

　　只是这一次，她们赢了战争，却依旧躲不开人心与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