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下意识朝屋里喊了一声，但没人答应，他心下泛起疑惑，快步走了进去。黎暗房间的门开着，从走廊的中间只能看见从落地窗上洒进去的阳光，在半大的门缝里形成一条温润闪烁的光带。原野轻轻敲了敲门，又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人应，才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有黎暗的身影，只剩下两套睡衣被整齐地叠放在床尾。原野走过去，拿起睡衣上放着的那张折叠好的白纸，还没来得及看上面的内容，一张红色和一张绿色的纸币就从里面掉了出来。

　　原野先是一愣，随即又反应了过来。他弯腰把钱从地上捡了起来，然后在睡衣的旁边坐了下来。这还是原野第一次看见黎暗的字，和自己的不同，黎暗的字像是潇湘的翠竹，清冷间自有其潇洒，又像山顶覆雪的松柏，挺立间又带着些傲骨。

　　原野垂眼看着手中白纸黑字的欠条，一时间心情复杂。房间依旧是原来的样子，一张床，一扇窗，太阳也和之前一样，温暖明媚。原野抬眼看了看，又看了看手里的欠条，想起了之前给黎暗换药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坐在现在这个位置，而黎暗就坐在自己两条腿中间。每次换药时，不管是疼还是什么，黎暗都不会说话，他总是沉默地垂着头，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一样等待着原野做完一切。原野伸手拍了拍身侧叠起来的两套衣服，顿了顿，起身拿着欠条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黎暗走到坡上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他抬头看了看门口那棵愈发清脆的李子树，想起了原野第一天带来来这里时，问他的那个问题。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黎暗回过神来，见来电的显示，好久才接起了电话。

　　一道夹带着粗粝脏话的声音在电话里咆哮起来，黎暗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声音又被剧烈像是无法停止的咳嗽声打断。黎暗捏了捏手机，正想挂断电话，一道夹杂着些不忍和同情的温和声音又传了出来。

　　黎暗顿了顿，抬起手，看着挂在半山腰上的那轮夕阳，把手机放在了耳朵边上。说话的人是黎暗的幺姨，就住在他家的隔壁。他幺姨是个温柔爱干净的女人，从小黎暗就没少受他的照顾。

　　“小黎啊，你去哪儿了？你老子说你电话打不通，好不容易联系到公司，又说你已经走了。”

　　“幺姨。”黎暗轻轻的喊了一句，对方却像是含泪般连连应了下来。

　　“你老子...”对方似乎欲言又止，“你回来一趟，看看人。”

　　黎暗自然明白幺姨话里的意思，但他不想回去，也不想见到那个人。

　　“你就当是回来看看幺姨，好不好？你走了这几年，幺姨也挂念你的很。”

　　黎暗心软了。他想起小时候，幺姨只要每次看到他，都会笑眯眯的叫他，每次只要看到黎暗家里没人，就会叫黎暗去她家吃饭。他偷骑邻居家小孩自行车被揍的时候，是幺姨护着。秋天生病咳嗽气喘，也是幺姨给他熬梨子水，甚至他后面离开老家去读书，前前后后也都少不了幺姨的跑腿和帮助。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但幺姨和原野，黎暗又想到了原野。他对着手机应了一句，然后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似的，垂着头一屁股坐了下来。

　　李子树的树冠很大，叶子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也投下了一片阴凉，黎暗背靠着李子树，躲在那片阴凉黎里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独自坐大巴车去学校时，因为晕车吐在了衣服上，旁边人脸上嫌恶的表情。他想起因为吃饭时过急时，打了一个不太好的饱嗝，就让从小就生活在县城里本就不喜欢他的同学，更加嫌弃个孤立他。还有那些总是能游刃有余应对人际关系的，从不认真学习但每次考试分数都特别高的，那些长得好看衣服好看运动又好和老师关系也特别好的同学，甚至工作租房时被骗，实习时被组里的人刁难，出差时被同性的客人骚扰，工作上也总是被甩锅压榨...。

　　所有他受委屈受欺负的时候，那个人都没有为他说过一句话，也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他恨他，但越是这样，黎暗心里的执念也就越深。

　　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刚才还温暖的风此刻却又泛着些凉意。黎暗侧头看了看缠满了绷带的手臂，仰起头，红着眼睛，任由眼泪悄悄的滑落。他很少哭的，他也不想哭的，可就是没有办法停下来，他不想的。

　　原野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停在坡底下，又在车里坐了会才提着刚从医院新开的药和绷带走了上去。他本想把药给黎暗放在院子门口就走，可又实在担心他，所以想了想，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黎暗。”原野站在院子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黑漆漆的院子里，好一会儿才亮起了一盏灯。黎暗换了身衣服，用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臂，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吹过的草团子。

　　原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个黑漆漆的院子，安静的站着。走廊里没开灯，原野看不清黎暗的表情，他顿了顿，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

　　“你药忘拿了。”原野试着抛出了一个接近黎暗的理由，抬手提了提手里的袋子。

　　“嗯。”黎暗别过视线，埋着头应了一声。

　　“怎么也不开灯，晚饭吃过了吗？”原野又向前走了几步。

　　黎暗刚才本就哭过，他心里的那股劲儿还没过去，原野这么一问，他好不容易才压下的心绪又再次翻涌了起来。他不敢张嘴说话，他怕原野听出他语气里的哽咽和脆弱，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我中午实验室有点儿事，耽搁了。”原野又朝前面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一个研究生不太熟练，我带了会儿。”已经过了院子的中心线，距离台阶只有几步了，黎暗咬着牙，把自己的脸再次往阴影里藏了藏。

　　“回来才发现你回来这儿了，是...在我那里，住的不习惯，还是回来拿东西？”原野左脚跨上了台阶，他语气温和，好生好气地朝黎暗解释着。

　　“原野。”黎暗忽然出声叫住了他，原野脚下一顿，刚伸出去的右脚就着这样悬在了台阶上。

　　“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吧，该回去了。”黎暗的语气里多了些冷意，像冬日里浮在水面上的那层薄冰。

　　“...我没...。”原野放下右脚，踩在台阶上。

　　“你又想说你没事对吗？”黎暗忽然转过脸来看着他。

　　“谁让你来了，谁又让你解释这些了？大晚上的你下了班不知道休息吃饭，来我这里做什么？”走廊里光线昏暗，原野看不清黎暗的表情，但声音里的抗拒和愤怒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总是这副样子，你欠我什么了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湖里的薄冰碎了，尖刺割伤了手指上脆弱的皮肤，也染红了底下冰凉的水。

　　“黎暗。”原野低低地叫了声他的名字，顺手把装着药的袋子放在了走廊边的地上。

　　原野不明白黎暗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但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缓和他的情绪。黎暗手臂上还有伤，而情绪激动不仅会影响伤口的恢复，也很容易带来各种意外，造成更严重的二次伤害。

　　原野顿了顿，走上了台阶，在离黎暗两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借条我看见了...其实你...。”

　　“其实我怎么？我现在是没钱还你，但是不代表我以后就没钱还你。”黎暗仰起头，红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欠条我给你写了，你现在追到这里，是还想当面羞辱我吗？”

第二个部分开始了，有灵感的时候写故事就很爽啊，希望早点儿写完写完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