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
顶楼的环境比楼下大厅更加静谧、奢华,也更具压迫感。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壁是某种带有暗纹的昂贵材质,灯光设计得极具艺术感,却并不明亮,营造出一种沉静而权威的氛围。
整个楼层似乎只有尽头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后有人。
肖战走到门前,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再次深呼吸,抬起手,却在即将敲下的那一刻犹豫了。门内一片寂静,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最终,他还是屈起手指,用了适当的力度,敲了三下。
“进。”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疲惫的声音,正是王一博。
肖战推开门。
办公室极大,视野极佳。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外,是A城璀璨的万家灯火与蜿蜒如银河的车流,仿佛将整个城市的繁华与野心都踩在脚下。
办公室的装潢是现代极简风格,线条冷硬,色彩以黑、灰、白为主,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王一博正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面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和那只价格惊人的腕表。侧脸的线条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随口道:“文件放桌上。”
肖战依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那个牛皮纸袋小心地放在办公桌空旷的一角,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放好后,他垂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立刻离开,还是该等少爷确认一下。
王一博处理完手头的一段文字,这才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先是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确认了封口的火漆印完好,然后,他的视线才淡淡地抬起,落在了送文件的人身上。
当看清站在桌前的人是肖战时,王一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是他?
母亲怎么会让这个人来送这么重要的文件?集团里没人了吗?还是……他自己要求的?
这个念头一起,之前在后廊看到的那明媚笑容,以及随之而生的、关于“拙劣手段”的评判,瞬间复苏,并迅速发酵。
肖战显然来之前特意整理过自己,头发梳得整齐,脸也洗得干净,甚至那件旧衬衫都努力熨烫过,没有明显的褶皱。但这一切努力,在王一博眼里,反而更凸显了一种欲盖弥彰的寒酸与刻意。
尤其是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长睫不安地颤动着,那副样子……
王一博心底泛起一丝不耐,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厌弃。
他讨厌这种看似脆弱、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姿态,更讨厌这种姿态背后可能隐藏的、试图博取同情或关注的心思。在他的认知里,所有超出常规的“接近”,都带着目的。
他身体向后,更深地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是一个充满审视和距离感的姿势。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而锋利地剖析着站在眼前的少年。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轻微的送风声。窗外的璀璨夜景成了无声的背景板,更衬得室内的安静令人窒息。
肖战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沉重,带着评估货物般的挑剔。
他紧张得指尖发麻,掌心渗出冷汗。
他想开口说“文件送到了,我先走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更用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旧球鞋前端那一点点开胶的缝隙。
良久,王一博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直接斥责更让人难堪:“夫人让你来的?”
“是,是的,少爷。” 肖战连忙回答,声音有些发紧,“夫人说……需要立刻交给您本人。”
“嗯。” 王一博应了一声,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目光却并未从肖战身上移开,“送完了。还有事?”
那语气里的逐客意味再明显不过。
“没、没有了。” 肖战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那我先……”
“等等。” 王一博打断了他。
肖战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僵在原地。
王一博的目光在他那身与这顶级办公室格格不入的旧衣服上,缓慢而刻意地扫视了一圈,从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到磨损的裤脚,再到那双边缘开胶的旧球鞋。
那目光并不激烈,却像细密的针尖,扎得肖战浑身不自在,脸颊控制不住地发烫,一股混合着羞耻和难堪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想把脚往后缩,却无处可藏。
然后,王一博拉开办公桌一侧的抽屉,从里面随手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皮夹,打开,抽出了几张红色的百元纸币。他并没有仔细数,大约有五六张的样子。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几张钞票,手臂越过宽阔的桌面,递向肖战。
动作随意得就像打发一个路边的乞丐,或是支付一笔微不足道的小费。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倦与讥诮。
他甚至懒得去掩饰自己行为背后的潜台词——他认为是肖战主动争取了这个送文件的机会,目的就是为了在他面前露个脸,或许……就是为了得到点什么“好处”。
毕竟,像他这样的人,除了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还能怎么“往上爬”呢?
“拿着。” 王一博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去买身像样的衣服。王家的佣人,出门代表王家的脸面。别穿成这样到处跑。”
话音落下的瞬间,肖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那几张递到眼前的红色纸币,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办公桌后那个神情冷漠、仿佛在施舍一样的男人。
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勾勒出无比英俊却也同样无比冰冷的轮廓。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特意跑这一趟,忍受着忐忑和不安,仅仅是为了……讨要这点“买衣服”的钱?是为了用这身“寒酸”来博取怜悯,换取施舍?
巨大的屈辱感,像一场冰冷的海啸,瞬间将他淹没。那不仅仅是因为被轻蔑地施舍金钱,更是因为他小心翼翼维护的、那点仅存的自尊和本分,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彻底地踩在了脚下,并赋予了最不堪的动机。
眼眶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滚烫的酸涩,视线迅速模糊。他用力地、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睛,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逼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让他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镇定。
他没有去接那几张钞票,甚至没有再看它们一眼。他只是挺直了因为常年劳作而并不厚实、此刻却绷得僵硬的脊背,抬起头,用那双已然泛红、却竭力睁大不让泪水掉下来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王一博。
他的声音因为强抑情绪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少爷,您误会了。”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更平稳些,却掩不住那份受伤后的倔强:“我只是……负责把夫人交代的文件,安全地送到您手里。这是我的工作。”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张依旧悬在空中的纸币,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随即化为一种近乎孤勇的坚持:“我不是为了这个。”
说完,他不再等待任何回应,甚至不敢去看王一博此刻会是什么表情——惊讶?不屑?还是更深的厌烦?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口。步伐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凌乱,肩膀微微耸动着,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迅速将门在身后关上。
“砰。”一声轻微的闷响,将门内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不,是比之前更加死寂。
王一博的手臂还伸在半空中,夹着那几张红色的钞票。他脸上的冷漠和讥诮似乎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怔忡和……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错愕。
那双泛红的、带着水光却异常倔强的眼睛,那句清晰颤抖的“我不是为了这个”,还有那近乎仓皇逃离的背影……像几帧慢放的电影画面,在他眼前反复闪现。
他以为的“拙劣勾引”、“捞取好处”,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那小子……好像真的,只是来送个文件?
这个认知,与他先前笃定的判断产生了微妙的偏差。那几张钞票,此刻在指尖,突然变得有些烫手,甚至……有些可笑。
他慢慢地收回手,将钞票随意扔回抽屉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落回那个牛皮纸袋上,火漆印完好无损。
或许,是他想多了?
又或许,那只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以退为进的手段?
王一博眉头微蹙,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一点点莫名的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误判而产生的细微不适。
而门外,电梯急速下降的失重感中,肖战终于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湿意还是沾湿了手背。胸口堵得发疼,那种被彻底轻视和侮辱的感觉,像一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本就敏感的自尊。
他只是想做好分内的事,不想给母亲添麻烦而已。
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电梯到达底楼,门开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挺直脊背,迈步走了出去,重新汇入都市夜晚流动的光影里。背影依旧单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中,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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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