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冰冷地倒退。肖战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蜷缩在轿车后座的一角,方才在顶楼办公室强撑的镇定早已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和屈辱感,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冻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少爷那冰冷审视的目光,随意递过来的钞票,以及那句“别穿成这样到处跑”……每一个细节都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最敏感、最想隐藏的神经。
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与那个世界的鸿沟,他从未奢望过被平等看待,甚至习惯了小心翼翼的回避和沉默的承受。可当那份轻蔑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地摊开在面前,甚至被曲解了最本分的动机时,那种伤害,远比任何具体的责难都更锥心刺骨。
他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鼻腔里翻涌的酸涩压下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司机的后视镜里哭。
车子无声地滑入王家别墅的庭院。肖战深吸几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脸颊,试图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才推门下车。夜风拂过,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先去了主宅书房。王夫人还在灯下看着什么,见他进来,抬起眼。
“夫人,文件已经亲手交给少爷了。” 肖战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了些。
“嗯,好。顺利吗?” 王夫人温和地问。
“顺利的。” 肖战点了点头,多余的一个字也不想说。他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声音里的颤意。
王夫人似乎看了他一眼,但灯光下,他低垂的脸庞掩在阴影里,看不出更多情绪。“辛苦了,去休息吧。”
“是,夫人晚安。”
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的刹那,肖战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包裹。他没有立刻回后栋,而是在空旷无人的后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点缀着几颗疏星的夜空。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稍微冷却了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痛感。
直到感觉手脚都有些发凉,他才挪动有些僵硬的步子,慢慢走回那间位于后栋尽头的小屋。
母亲还没睡,正在灯下缝补他一条裤子膝盖上磨破的小口子。看到他回来,母亲放下针线,用手语比划:“回来了?顺利吗?饿不饿?锅里还温着粥。”
简单的手势,关切的眼神,是这冰冷世界上唯一无条件接纳他的港湾。肖战鼻尖又是一酸,他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同样用手语回应:“顺利,不饿。妈,您别忙了,早点休息。” 他走过去,轻轻拿走母亲手里的针线,放好。
母亲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虽然肖战极力掩饰,但母子连心,那份强颜欢笑的勉强和眼底未褪的红痕,还是没能完全瞒过母亲。母亲担忧地比划:“怎么了?是不是……少爷他……”
肖战连忙摇头,幅度很大,用力比划:“没有!真的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了。妈,我洗把脸就睡,您别担心。”
他不敢让母亲知道,怕母亲本就因为自己的身体和拖累儿子而愧疚的心,再添上一层忧虑和不安。
安抚好母亲,看着她躺下,肖战才端着盆去公共洗漱间。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眼睛的肿胀感。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眼眶微红的少年面孔,用力闭了闭眼。
回到房间,母亲已经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肖战轻手轻脚地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昏暗的台灯。他在书桌前坐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书本或画册。
沉默地坐了很久,他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拉开抽屉最底层,从一个破旧的铁皮铅笔盒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薄薄的、红色封皮的存折。
存折很轻,里面的内容更是单薄得可怜。他慢慢翻开,借着昏黄的灯光,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稀少的、却凝聚了他无数汗水与省俭的数字。
家教收入:800。设计稿费:1200。奖学金:3000。
帮母亲做工,王夫人额外给的“补贴”,他坚持只拿一份工钱后,王夫人偶尔会以“奖励”或“买菜钱”名义多给一些,他明白那是善意,也都仔细存下: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2000。
还有一些极其微小的进项,几十、一百的……
最后一笔存入是上周,余额显示:10,187.50元。
这是他一年多来,除了支付母亲固定药费、两人最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几乎压缩到极限)、以及自己必要的学杂费书本费之后,所能攒下的全部。一万块。
对很多同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旅行、几件名牌衣服、甚至几顿饭的钱。对他来说,却是夜以继日的兼职、省吃俭用、牺牲了几乎所有娱乐和休闲时间,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希望”和“底气”。
可是,这一万块,在现实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他无声地计算着:如果离开王家,他们首先需要租一个能落脚、还能让母亲休养的地方。A城最偏远、条件最差的单间,月租至少也要一千五以上,押一付三,就是六千。母亲的药不能断,每个月最基础的维持费用,至少要两千。这还不算两人的吃饭、交通、水电……他的学业尚未完成,无法全职工作,兼职收入极不稳定。
一万块,支撑不了几个月,就会消耗殆尽。到时候,他们该怎么办?母亲的身体再也经不起颠沛流离和担惊受怕。
指尖轻轻摩挲着存折上那单薄的数字,肖战的眼神黯淡下去,里面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无力。离开这里,目前是不行的。王家的这份工作,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份微薄的薪水,更是一个相对安稳的栖身之所,一份能让母亲稍事休息、不必为生计立刻奔波的环境,以及……王夫人那不动声色的照拂。这些,对他们母子而言,是雪中送炭,是悬崖边的藤蔓。
他必须留下来。无论多么难堪,无论要承受多少冰冷的视线和无声的轻蔑,他都得咬牙忍下去。
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个依稀可见、却远在两年之后的“未来”。
还有两年。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数字。再坚持两年,他就大学毕业了。拿到文凭,或许就能找到一份更稳定、收入更好一些的设计相关工作。到时候,他就能更有底气地带着母亲离开,给母亲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小的、但温暖的家。
他轻轻合上存折,像对待一个易碎的梦,将它重新放回铅笔盒底层,锁好抽屉。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沉重也暂时锁起来。
目光无意识地落到桌角那本小小的台历上。他伸出手,翻动着纸张。
八月……九月……
他的指尖停在了即将翻过的一页。八月只剩下最后薄薄的几页。
然后,是九月。
九月,开学。
开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暂时离开这座华丽却压抑的别墅,回到校园。虽然学业和兼职依然繁重,但那里有相对自由的空气,有可以平等交流的同学(尽管他因忙碌和境况很少深交),有他热爱的专业课程,有图书馆里可以暂时忘却现实的角落,有画室里纯粹的色彩和线条。
开学,就像一个短暂的、可以喘息的出口。
他仔细数了数日子。
还有……一周。
这个认知,像黑暗隧道尽头突然透出的一线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让濒临窒息的人重新燃起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勇气。
还好,还好再有一周就要开学了。
肖战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淤积的闷痛,似乎因为这个具体的、可以期待的日期,而稍微疏散了一点点。
他转头看了看床上母亲安睡的侧影,眼神慢慢变得柔和而坚定。
为了妈妈,为了那个两年后的未来,也为了这一周后可以暂时逃离的校园时光。
再难,也要撑下去。
他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主宅隐约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映照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肖战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昏暗的天花板。白日里办公室的那一幕,依然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但这一次,除了屈辱和难过,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或许是一种被逼迫到极致后,反而生出的、更加清晰的认知和决心。
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路该怎么走。别人的眼光和误解,固然伤人,但不能让他偏离自己的轨道。
他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睡吧。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还有工作要做,还有生活要继续。
还有一周。还有两年。
他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个遥远的终点,又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刻度。然后,强迫自己沉入并不安稳、却必须休息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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