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天越冷。
萧赞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个夜晚了。身后一万人跟着他。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那一夜他跪在营中说的那些话,他们都记得。
萧赞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夜行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尘土、血污、汗渍,一层叠一层。有些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是新鲜的,洇在衣料上,湿漉漉的。头发也散了,高高束起的马尾不知何时松了,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脸上。那碎发被冷汗浸透,又被风吹干,干了又被新的冷汗浸透,一缕一缕黏在脸颊上。
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口,刺得骨头生疼。可他没有时间去理会。
他只是策马狂奔。
三月二十四日夜。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马蹄声在山壁间回荡,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那回声叠着回声,仿佛有无数匹马在后面追赶。
萧赞忽然勒住马。
“停。”
一万人慢慢停下来。
萧赞骑在马上,盯着前方的黑暗,眉头慢慢皱起来。
太安静了,这山谷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可那寂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轻,很远,若有若无。像是有无数人屏住了呼吸,躲藏在黑暗中。
萧赞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绿沈会意,立刻传令下去:噤声。
一万人屏住呼吸。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心跳。咚,咚,咚。每个人的心跳声都在耳边放大,像是战鼓。
然后他们听见了从山壁那边传来的,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在移动,在调整位置。鞋底踩在碎石上的细微摩擦声,衣料与枯草摩擦的窸窣声。
还有别的声音,弓弦绷紧的声音,萧赞太熟悉了,刀剑出鞘的声音,金属摩擦的轻响。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太轻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确实是人的声音。
萧赞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了看两侧的山壁,又看了看前方黑暗的谷口。
这是个死地。
“列阵。”他沉声下令“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所有人放慢速度,注意脚下。每走十步,停下听一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声。”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将士们迅速动作起来。
队伍继续前进。
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脚下是枯枝,是碎石,是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步,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像一张大嘴,等着把他们全部吞进去。
有人在发抖。萧赞能感觉到。可没有人出声。
走了十步。停下,听。只有风声。
又走十步。停下,听。还是没有。
第三次停下的时候,萧赞忽然听见了什么。
那是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就在他左侧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那呼吸声很急促,像是紧张的人在压抑着什么。
他没有转头。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第四次停下。呼吸声更近了。不止一处。左边,右边,甚至头顶的山壁上。
第五次停下的时候——
“咯。”
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踩断了。
萧赞猛地低头。他脚下是一根极细的线,绷在两棵树之间,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那线被他一脚踩断,可断的瞬间,他听见了更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机括弹开的声音。
“趴下!”
萧赞一声厉喝,同时从马背上扑了下去。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嗖嗖”的破空声,几十支箭矢从前方射来,贴着他们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几匹战马中箭,惨嘶着倒下,在地上挣扎。
“有埋伏!”
队伍瞬间乱了。
还没等他们重新列阵,脚下的地面忽然塌了一块,七八个人连同战马一起掉进了坑里。坑底传来惨叫,那是尖木桩刺穿身体的声音。惨叫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一声接一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呻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紧接着,两侧山壁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巨石砸进人群,砸出惨叫,砸出血肉模糊的声音。有人被砸中脑袋,闷哼一声就没了声息。有人被砸中腿,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战马惊了,四处乱窜,踩倒了好几个士兵。
萧赞爬起来,环顾四周。
黑暗里到处都是声音,脚步声,呼啸声,还有人在笑。很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鬼魅在笑。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萧赞——”
“萧赞——”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男忽女,像是有人在模仿他认识的人。
“子攸——”有人在喊,“子攸在这里——”
“萧赞——”又有人在喊,那声音像极了元子攸,“快来救我——”
萧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知道是假的。他知道是敌人在动摇他。可那声音太像了,太像了,像到他几乎要开口回应。像到他心里最深处那个最害怕的念头被勾了起来。
“大人!”绿沈冲到他身边,“大人,别听他们的!”
萧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稳住!”他沉声道,“不要乱!盾牌手重新列阵!长枪手护住两翼!”
可就在这时,一阵呼啸声响起。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忽高忽低。紧接着是怪叫声,是狞笑声,还有——
狼嚎。
那狼嚎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不是一只狼,是一群。可那声音太整齐了,太有节奏了,像是有人在呼应,有人在用狼嚎传递信号。
萧赞的瞳孔骤缩:“保护粮草!”
话音未落,队伍后方已经乱了。
“粮车!粮车着火了!”
萧赞一夹马腹,往后冲。
火光中,他看见几十个黑影在粮车旁游走,手里拿着火把,往粮草上扔。已经有七八辆粮车燃了起来,火焰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照亮了四周那些惊恐的脸。粮草烧起来的气味刺鼻,浓烟滚滚。
“杀!”
萧赞拔出剑,直冲过去。
那几个黑影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剑刺穿两个。剩下的四散逃开,消失在黑暗中。
可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萧赞一边厮杀,一边拼命护着身后的粮车。他的剑快得像一道光,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剑拔出来的声音,敌人倒地的声音,混成一片。他浑身都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
可他太累了,太累了,剑开始变慢,呼吸开始变重,眼前开始发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越来越迟钝,能感觉到那些刀剑离自己越来越近。有人的刀划破了他的手臂,他反手一剑刺回去。有人的刀砍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回手一剑抹了那人的脖子。
“大人!”绿沈和鸣珂带着人冲过来,挡在他身边。
可敌人越来越多,像是杀不完一样。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黑暗中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刀光剑影。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惨叫响起。
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
那些黑衣人像是得到了信号,瞬间退开,消失在黑暗中。
萧赞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剑尖抵在地上,血顺着剑刃往下流,滴在干涸的土地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一样。
这时,一支支火把从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这片山谷。
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弓箭手张弓搭箭,刀盾手列阵在前。火光映着他们冰冷的脸,映着他们手中森寒的刀刃。
正前方,两匹马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马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出头,一身锦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赞,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女的也二十上下,穿着劲装,腰佩弯刀。浓眉,深目,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得像鹰。她骑在马上,身形挺拔,一看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女子。
燕安王次子,元琮。
西戎可汗幼女,阿依澜。
元琮打量着萧赞。
火光映在他脸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可站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
“萧中书令,”元琮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味,“久仰大名。”
萧赞没有说话。
阿依澜策马上前两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到脚,从脸到手。她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好看。”她说的是汉话,有些生硬,“比传说中好看。”
萧赞依旧没有说话。
“萧赞,”元琮开口,“我父王想请你去云州做客。只要你放下剑,乖乖跟我们走,这些士兵,我可以放一马。”
萧赞终于开口:“用我换什么?”
元琮挑了挑眉:“聪明。雍王殿下那边,总得有个交代。你在手里,我们才好谈条件。”
萧赞点了点头,然后笑了。
“要打就打。”他说,“别废话。”
元琮的脸色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挥了挥手,“放箭!”
山坡上的弓箭手齐刷刷举起弓。
“盾牌手!”萧赞厉喝。
盾牌手瞬间冲到最前,盾墙竖起。箭如雨下,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闷响。有些箭穿过盾牌的缝隙,射中了后面的士兵,闷哼声此起彼伏。有人被射中眼睛,捂着脸倒在地上惨叫。有人被射中胸口,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断了气。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盾墙开始出现缺口。后面的士兵立刻补上,可补上的也很快倒下。
“大人,这样撑不住!”绿沈冲到他身边,嘶声喊道。
萧赞没有回答。他盯着前方,脑中飞速转动。
就在这时,元琮的声音穿透喊杀声传来——
“萧赞!你还不知道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元子攸死了!”
萧赞的身体猛地一僵。
“突围的时候死的!”元琮的声音越来越响,在山谷里回荡,“我们亲手杀的!尸体扔在乱葬岗上,喂了野狗!”
萧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元琮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大定,更加肆无忌惮:
“你拼了命赶来,赶来的只是一具尸体!不对,尸体都找不到了!喂了野狗!”
萧赞抬起头,看着元琮。
“你咒他死?”萧赞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元琮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
萧赞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快到元琮只看见一道黑影,快到阿依澜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小心。”
萧赞逼近他,一剑刺出。
元琮慌忙拔刀格挡,却被那一剑震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你疯了!”元琮吼道。
萧赞又一剑刺来。
这一剑更快,更狠,直奔元琮咽喉。元琮拼命躲开,那剑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带出一道血痕。血珠飞溅,落在萧赞脸上,他连擦都不擦。
“来人!来人!”元琮惊恐地喊道。
无数叛军涌上来,把萧赞围住。
萧赞站在人群中央,像被逼到绝境的狼,有人砍过来,他不躲,反手一剑刺回去,两个人同时倒下。他从尸体上跨过去,继续杀。有人从背后偷袭,他不回头,回手一剑抹了那人的脖子。那人的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腥甜的。
绿沈和鸣珂带着人拼命护在他身边,也被他带得杀红了眼。
阿依澜一直盯着他,这个人的打法太奇怪了。不要命,不防守,只知道往前杀。可他的剑太快了,快到她的部下一个个倒下,快到连她都看不清他的动作。她看见他一剑刺穿三个人的咽喉,一气呵成。她看见他用自己的身体硬扛了四刀,然后反手把那四个人全部杀死。
她握紧弯刀,策马冲了过去。
“让我来!”
萧赞听见她的声音,转过身。
阿依澜的刀已经到了面前。
萧赞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向她的腰。她收刀格挡,刀剑相撞,火花四溅。那火花照亮了两人的脸,照亮了萧赞那双猩红的眼睛。
萧赞的剑快,阿依澜的刀也不慢。两人转眼间对了十几招,谁也没占到便宜。刀剑相交的声音密集如雨点,在夜空中回荡。
周围的叛军慢慢退开,给两人留出空间。
萧赞一剑刺向她心口。她侧身躲过,同时一刀砍向他手臂。萧赞没有躲,只是换了个角度,剑尖依然朝着她。
那剑刺进了她的肩膀。
与此同时,她的刀砍在了他手臂上。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同时后退一步。
阿依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血从那里涌出来,染红了她半边衣裳。她抬起头,看着萧赞。
“你疯了。”她说,“你根本不要命。”
阿依澜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她从小在草原长大,见过无数勇士,也杀过无数敌人。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只在乎能不能杀死对方。像是死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你这么拼命,”她问,“是为了那个元子攸?”
萧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阿依澜看见了。
她忽然笑了。
“他死了。”她说,“我们的人亲手杀的。尸体就扔在乱葬岗上,喂了野狗。你赶不上了。”
萧赞看着她,那眼神让阿依澜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萧赞又一剑刺来,她躲过,可他的剑像是长了眼睛,转了个弯又刺向她。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萧赞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阿依澜发现自己招架不住了。她的刀法在草原上罕有敌手,可此刻却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萧赞一剑刺向她咽喉,她躲开,那剑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又一剑刺向她心口,她用刀挡住,却被震得后退三步。
又一剑刺向她小腹,她躲闪不及,剑尖刺进她腰间。
阿依澜闷哼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血从那里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她握紧弯刀,再次冲向萧赞。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阿依澜的刀砍向萧赞脖颈,他侧身躲过,一剑刺向她心口。她收刀格挡,却来不及挡住他紧接着的第二剑。
那剑刺进了她的咽喉。
阿依澜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萧赞,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她嘴里涌出来,从她的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萧赞的剑,染红了她自己的衣裳。她的手还握着刀,可刀已经举不起来了。
阿依澜慢慢倒下去,眼睛还睁着。
元琮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
阿依澜死了,他的妻子死了。
虽然这婚姻是联盟的需要,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那个总是嫌弃他学西戎话学得慢、却又耐心一遍遍教他的女人,那个在战场上和他并肩作战的女人,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人死了。
“你——”元琮的声音发颤,“你杀了她——”
萧赞握着剑,朝他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喊声。
“粮车!他们要推粮车!”
萧赞猛地回头,他看见十几个敌人正冲向那几辆粮车。其中三辆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车轱辘悬空,正在往下滑。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旦掉下去,粮草就全完了。
萧赞放弃了元琮,疯了似的向粮车冲去。
他一剑刺穿推车的那个人,然后一只手抓住粮车的边缘,死死往后拉。
可粮车太重了。他一只手根本拉不动,只能用另一只手也抓住粮车,拼命往后拉。
可他刚抓住粮车,一阵剧痛从手指传来。
右手食指和中指,骨头错位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两根手指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歪在一边。
萧赞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咬着牙,用那只脱臼的手死死抓着粮车,一点一点往后拉。每拉一寸,手指就疼得钻心。那疼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遍全身。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元琮不知何时追了上来。
萧赞感觉到了风声。那风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刀的寒意。可他不能躲。他一躲,粮车就松了。
他只能硬扛,那一刀砍在他背上。皮开肉绽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刀刃砍进肉里,砍到骨头上,发出闷响。剧痛从背上传来,他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栽,可手还是死死抓着粮车。
元琮又砍一刀,这一刀砍在他肩上。血涌出来,顺着肩膀往下流,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的里衣湿透了,全是血。血滴在地上,很快渗进土里。
萧赞还是没有放手。
元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恐惧。
这人……真的不怕死?
他举起刀,对准萧赞的脖颈。
萧赞猛地发力,把粮车往后一拽。
与此同时,元琮的刀砍了下来。
萧赞左手还拽着粮车,不敢松,车轮就卡在崖边,稍一松动就会再次滑落。他只能抬起右手去挡。
“铛!”
刀与剑相撞的瞬间,剧痛从手指传遍全身。那两根脱臼的手指被震得几乎要断掉,骨头摩擦骨头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那种疼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剜他的骨头,用火在烧他的神经。
萧赞眼前一黑,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死死咬着牙,用那只几乎废掉的手,硬生生挡住了元琮的刀。
元琮没想到他还能挡住,用力往下压。
萧赞的刀在往下沉。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全身都在发抖。
那刀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元琮猛地举起刀,再一次重重砍下。
“铛!”
这一击,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手指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挡不住了。
刀会落下来。会砍在他脸上。会死。
一道剑光从侧面刺来。
那剑又快又准,直接从元琮肋下刺入,穿透了他的身体。
元琮猛地瞪大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冒出的剑尖。血从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锦袍。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阿依澜的名字。
然后他倒了下去。
萧赞愣住了。
他感觉到有人抱住了他。
那怀抱是温热的,熟悉的,带着他日思夜想的味道。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赞赞……”
萧赞慢慢抬起头,火光中,是一张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满是血污。可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深邃,明亮,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萧赞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
元子攸也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散落的长发,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他那只还在滴血的手。
他把人抱得更紧,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然后看向四周还在厮杀的战场。
“九殿下!”
“是九殿下!”
“九殿下还活着!”
四周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元子攸带来的人马和萧赞的人马汇合在一起,士气大振。
“列阵。”元子攸下令。
所有人马瞬间开始动作,盾牌手上前,长枪手在后,弓箭手就位。那是经历过无数血战的精锐,哪怕在最混乱的厮杀中,也能瞬间听令列阵。此刻两股力量合二为一,盾墙更厚,枪林更密。
“东面山坡,弓箭手压制。”元子攸下令,“西面谷口,长枪队堵住。盾牌手护住粮车。”
“是!”
箭矢如雨,落在盾墙上,发出密集的闷响。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刺穿冲上来的人。刀盾手近身肉搏,刀刀见血。
元子攸骑在马上,一手抱着萧赞,一手挥剑指挥。
他的剑每一次挥出,都指向敌人的薄弱处。他的声音每一次响起,都让阵型随之调整。
萧赞靠在他怀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帮忙。想站起来,想拿起剑,想和他并肩作战,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只能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个人指挥千军万马。
他的子攸。他的。
叛军已经乱了。主将阵亡,群龙无首,有些人已经开始逃跑。
可更多的人还在往这边涌来。
远处传来隆隆的脚步声,是更多叛军正在赶来。火光从四面八方亮起,照亮了漫山遍野的人影。
盾墙出现了缺口,长枪手倒下了一批又一批,弓箭手的箭矢快要用尽。
可没有人后退。
元子攸抱着萧赞,依然骑在马上,依然在指挥。
叛军冲了八次,被击退了八次。
山坡上堆满了尸体,谷口被血染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九波冲锋时,叛军终于崩溃了。
剩下的人开始逃跑,扔下兵器,扔下旗帜,漫山遍野地逃窜。
元子攸没有下令追击,他只是坐在马上,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萧赞闭着眼,呼吸平稳。他好像睡着了。
出征那天,萧赞站在雪地里,对他说“你答应我三件事”。
第一,万事谨慎,不可轻敌冒进。
第二,军中将校,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换。
第三,无论战事如何,保全自己,活着回来。
被困在这里的那些日子,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回不去了,萧赞会怎么样。
那个傻瓜,肯定会哭。
他连他蹙眉都舍不得,怎么能让他哭。
所以他撑下来了,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撑到粮尽,撑到援绝,撑到身边的人都开始绝望。
现在那个人就在他怀里。
从京城到北境,千里奔袭,日夜不休。
元子攸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
“傻子。”他轻声说。
萧赞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天色未明,月光清冷。
元子攸接住了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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