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府，书房。

汪崇山将王一博那封信笺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将信往桌上一拍，朝着一旁的妻子说道：“这兔崽子，啰里啰嗦一大堆，老夫看他以前写奏疏都没这么详尽过！”

李氏在一旁喝茶，闻言，笑着起身走过来，拿起那封信，就着灯光细细看了起来。

她目光柔和，看到后面提及肖战的恳切之语，眼中笑意更深。

“看来，一博这回是真遇上投缘的人了。”

李夫人将信放回桌上，语气温婉，“瞧这信里，对这位肖战后生赞不绝口，字里行间都是回护提携之意，倒像是真心喜欢。也难得，他在那苦寒军营里，能有个说得上话，帮得上忙的伴儿，我也能少担心些。这孩子性子冷，能得他这般推重，那肖战想必也是个好的。待他日后回京中，你多留意几分便是。”

汪太傅“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上却还是哼道：

“这混账东西！当初派他去军营历练，还跟我闹脾气，义正辞严地说什么，去了也是虚度，一心奔着前线！如今倒好，乐不思蜀了，还想着法儿要延期……真是岂有此理，老夫都懒得管他！”

李夫人听着丈夫这口是心非的抱怨，抿唇一笑。

“哎呦，你就别装了。不知道是谁，前几天夜里还翻来覆去睡不着，跟我念叨人家呢？”

汪太傅被夫人揭穿，老脸有些挂不住，咳嗽两声，不说话了。

李夫人也不拆穿他，笑道：“对了，前几日我遇见御史台张夫人，她跟我提起，她家小女儿年方二八，知书达理，尚待字闺中……”

汪太傅会意，点了点头，“那孩子我见过，确实是个好的，家世也清白。不过，一博年纪还小，还未及冠，正是专心前程的时候。这等事，急什么？寻个由头，委婉回了便是，莫要伤了和气。”

“嗯，你说得是。我明日就去回了！”

汪太傅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看似无奈，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学生太优秀，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

肖战又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白色常服，袖口和衣襟被他抚了又抚，确定没有一丝褶皱，才再次忐忑地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王一博。

“我……我这样真的不会失礼吗？人家也没请我……要不，我还是回营里去吧？”

王一博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按在他肩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目光认真。

肖战一身素净，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得整齐，因为紧张，嘴唇抿得有些发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王一博眼底漾开笑意，语气是十二万分的诚恳：“很好，哪里都很好。我们肖大人两袖清风，皎皎如天上月，让人看一眼都是那人赚了，怎么会失礼？”

肖战正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闻言，没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

王一博被他逗得低笑出声，伸手想捏他的脸，被肖战偏头躲开。

“你看，”王一博收回手，笑得更欢，“连翻白眼都比别人翻得生动有趣，灵气十足。”

“王一博！”肖战耳根发烫，又羞又恼。

“好啦好啦，不闹了。”王一博见好就收，正了正神色，“真的没事，别紧张。就是几位平日里还算照顾我的大人，私下小聚，闲坐说说话，没有外人。你不用想太多。”

“我就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肖战小声嘟囔。

“你什么都不用说，”王一博重新迈开步子，带着他往前走，声音里带着笑，“到时候你就负责坐在我旁边，安心吃东西。把桌上的点心果子尝个遍，吃饱了，咱们就回来，就算完成任务。”

肖战闻言，瞪大眼睛。这人究竟什么时候能有个正形。

昨日王一博回营就跟他说了，都尉府那边几位大人知道他调任兵部，要私下给他庆祝一下。

王一博向来不喜热闹张扬，但那几位大人平日对他确实多有照拂，与京中军营乃至兵部都关系匪浅，他不好推脱，只得应下。

想到肖战第二日只有日常操练，没有需要记录成绩的正式演练，便动了带他出去一起去的心思。

肖战当时一听能跟着王一博出去，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可现在，站在这都尉府侧门的石阶下，肖战肠子都快悔青了。

王一博领着肖战，跟随下人踏入都尉府侧院的花厅。

里面灯火通明，已有四五位大人坐在那里谈笑，皆是身着常服，年龄多在三十上下，身形魁梧精干，眉宇间带着久经行伍的爽利之气，与文官的矜持截然不同。

见王一博进来，几人纷纷笑着起身拱手：“一博来了！”

“小王大人，恭喜恭喜啊！”

“可算把你这尊大佛请动了！”

王一博含笑与诸位见礼，寒暄几句后，他侧身，将一直跟在他身后，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肖战，轻轻往前带了一步，向众人介绍道：

“诸位兄长，这位是礼部主事肖战，肖大人，是晚辈的同僚好友，今日带他来叨扰，也算开开眼界。”

肖战连忙深深一揖：“下官肖战，见过诸位大人。”

几位武将见肖战相貌出众，气质文雅，又听王一博说是好友，丝毫没有觉得唐突，连忙热情的招呼。

坐在上首的都尉大人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什么叨扰不叨扰，来者是客！小肖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入座！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虚礼，随意些就好！”

众人热情的招呼让肖战心里的紧张消散了大半。

他跟着王一博在都尉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长条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食物，虽不如京中宴席精致，却都是大碗大盘，透着边塞的豪迈。

大块油亮的猪肘子，金黄的整只烤鸡，堆成小山的蒸饼，几碟翠绿的菜，还有一盆泛着油花的羊肉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最吸引肖战目光的，是桌子中央一个硕大的铜盆，里面堆着晶莹剔透的碎冰，冰上镇着一碗碗乳白色，点缀着红豆和果脯的甜品，看着就清凉解暑。

肖战一坐下，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那冰镇甜品勾了过去，喉结悄悄动了一下。

但他谨记礼数，端正坐着，听着众人继续向王一博道贺，谈论边务和京中动向，手指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那铜盆方向飘。

不过他那点小动作和眼神里藏不住的渴望，实在太过明显。连主位上的都尉大人都注意到了，打断了正在说话的副将：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别光顾着说，先动筷子，咱边吃边说！小肖大人，千万别客气，喜欢吃什么就动筷子，尝尝我们这儿的粗陋吃食，没什么花样，让你见笑了。”

肖战连忙拱手：“大人严重了，这桌吃食，虽无京中宴席那般花样，却更有一番风味，下官自小在蜀地长大，最难忘母亲炖的鸡鸭，文火慢煨，汤色清亮，入口鲜甜，那才是真正的好味道。今日这羊肉汤与烤鸡，便有几分相似，已是极好的了。”

他声音清越温和，措辞得体，虽有些腼腆，但丝毫不显怯懦，让人听了如沐春风。

几位武将大人都不喜欢矫揉造作的人，听肖战说话真诚，顿时觉得这年轻人爽利讨喜。纷纷笑着给他夹菜，肖战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吃得额头冒汗，却还是努力保持着仪态，但心底是万分欢喜的。

总算没有给王一博丢人。

王一博给肖战盛好一碗冰镇红豆羹，回头见那人正埋头碗里，腮帮子鼓鼓的，吃的正欢。

他不由得勾起了唇角，他就知道，肖战这般赤诚纯良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让人心生好感，没人会不喜欢。

众人围坐在桌边，话题渐渐转到近日的边军布防上。

几位武将平日里随意惯了，说话从不分什么上下尊卑，都尉李大人也是个直肠子，拍着大腿便提出一个看法：“依我看，咱们不如把几日后的校阅合练改成实兵对抗，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老是那套花架子，看着都腻歪，也练不出真本事！”

“不可！”

王一博放下筷子，眉峰微蹙，反驳道：“李大人，此举不妥。合练的重点是磨合新编组的协同，新兵对阵老卒，若一上来就实兵对抗，极易造成无谓的伤亡。那时朝廷怪罪下来，说不定会叫停合练。到那时西寥军营还能不能留下都未必。”

这番话说得直白，在场几位将领虽觉得有理，但也都被这直白的话戳的面色发僵。

肖战心里跟着一紧，连忙笑着接过话头，“李大人提议其实也有可取之处呀。若能控制好兵器与伤亡，确保不出纰漏，朝廷知道了多半也会支持。只是眼下演练以新兵为主，怕是经验不足，仓促上阵反而容易乱了阵脚，确实有些难办。几位大人不妨慢慢商议，权衡利弊再做定夺呢？”

肖战这话，既肯定了李大人想法，又给出了合理的顾虑，让人听着舒坦，容易接受得多。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平静的王一博，故意板起脸，嗔道：“你这 什么毛病？一开口就驳人。西寥军营是驻守百年的要地，李大人是为了军营长远打算，你想法太偏颇了。也就李大人不跟你计较，换个人，早跟你急了。”

李大人愣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不由得有些替肖战捏把汗。

他可是亲眼见过，王一博在宣郡王面前议事都敢直言不讳，寸步不让的主儿，这肖战不过是个不懂军事的文官，此时插话，还当面斥责王一博，只怕下一秒就要被怼得哑口无言了。

一时间，桌上气氛似乎有些凝滞。

哪知道，王一博闻言，竟毫无愠色。

他先是看了肖战一眼，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端起面前的酒杯，迎着李大人惊讶的目光，爽朗一笑：“肖大人说得对。是我鲁莽了，几位兄长莫怪，我自罚一杯。”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潇洒，坦荡得很。

众人：“……”

满桌的武将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李大人更是指着王一博笑骂道：“好你个小王八羔子！倒是有人能拿捏住你了吧！”

肖战被众人笑的不知所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些过了，慌乱的看向王一博，王一博看着他露出一惯宠溺的笑容。他的心更慌了。

酒局散去，王一博带着肖战离开都尉府。

西寥的夜色极美，一轮圆月高悬，银辉洒在两人肩头，将影子拉得很长。

肖战一手扶着腰带，一手轻轻揉着发胀的肚子，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身旁的王一博。

那人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舒朗，唇边挂着柔和的笑意，可肖战心里却有些忐忑，越走越慢，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刚才……是不是有些逾越了？我不该那么说你。”

王一博侧头看他，“不会。恩师也总是斥责我，我自己也觉得不好，只是一旦脾气上头就忍不住。你能提醒我很好，旁人才不管我得罪谁，他们都巴不得我得罪人，好拉恩师下水。”

肖战一愣，他没想到，王一博在人前那份从容自信的背后，竟还有这样的顾虑与压力。

汪太傅位高权重，王一博身为他的学生，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以免牵连师长。

王一博见他沉默，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别多想，我没不高兴。大家也都很喜欢你，若是不喜欢，也不会邀你下次同行。”

肖战弯了弯眼睛，心情一下子松快了不少：“嗯！他们也很好，你看我都吃撑了。”

“傻不傻，吃那么多干什么？”

“人家夹给我，总不好拒绝？”肖战有些委屈，“可惜了那碗红豆羹，我只吃了两口，真的好好吃，可惜我吃不下了。”

“那有何难？回头去找李大人讨一些就是。”

“得了吧！那显得我多馋。”

“你本来就馋。”

“滚……”

肖战追着他打，王一博笑着躲开，两人一路拌着嘴，走进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