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砚珩一手搂着被裹成肉粽的黎骁,一手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滑动。
“我叫私人飞机来,晚上咱们去医院看看。”
车内偶有颠簸,摇摇晃晃像那把老藤椅。
黎骁意识正往梦里沉,冷不丁听见这话,睫毛颤了两颤,猛地睁开眼,那点睡意瞬间被惊散:“不去,我不去,不能去。”
关砚珩以为他还在闹脾气,耐心哄着:“不去怎么行,你都吐血了,很危险的知道吗?”
黎骁反应极大,全身都在抗拒,从找到他开始,只要张嘴,骂骂咧咧就没一个好字眼,这会居然开始说软话了:“我那是牙龈出血。”
“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我不去医院,我安分守己不行吗?”
“要送我去医院,我就从园区楼上跳下去,我让你们也没法交代,梁老头你看着办!”
好一个威逼加利诱,他关砚珩决定的事,梁教授哪有发言权?
人家那地位背景,心情好的时候,表面担得起一声教授。不好的时候就是年岁再小,指着鼻子被臭骂一通,也得老老实实,不能还嘴得听着。
梁教授满脸难色,叹气问:“那你药够吃吗?”
“总得去拿药吧?”
关砚珩皱紧眉头:“你那么抗拒去医院干什么?又不手术,就是检查一下。”
“我不去!”三个字,斩钉截铁。
“为什么?”
黎骁不说为什么,这事是把柄。
关砚珩在黎骁那里寻不到答案,转脸看向梁教授,那表情就等着他给这个答案。
黎骁含含糊糊应了句:“医院闹鬼。”
“反正我不去,你们要是强行送我去,明天直接去太平间接我好了。”
梁教授张了张嘴,抬头是关砚珩高压线般的视线,低头是黎骁恶狠狠的无声威胁。
抹了把脸,手上粘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盯着裤脚上的泥点子:“那回去……去医务室看看吧?”
车子终于驶进平坦路段,肖景瑜稍微提上车速,眼珠子打斜半睨过来,玩笑般问了句:“你这病,挺严重的吧?”
黎骁煤气罐似的直接炸了:“你少他妈在这鸟叫。”
肖景瑜呵呵直笑,这么一眼就能看透的问题,关砚珩是被慌了心神才琢磨不明白。
他反应几秒,脸便瞬间阴沉下来,心里恼火,语气也硬得要命:“你就为了那张破卡,命都不要了?”
这隐晦的事儿,被关砚珩直戳戳点出来,黎骁嚣张气焰被扑灭,垂下眼睫,少见得没还嘴。
气氛一度又陷入僵着。
黎骁的无声默认,关砚珩恼得那股火更盛,灼得他心焦:“你就是那崇洋媚外的典范了,海外就那么好?”
“你在国内不愁吃不愁穿,阿姨叔叔把你当宝贝似的供着,你就这么回报他们的?隐瞒病情,远走高飞?”
他连声质问着斥责:“你今天要是就那么没了,你不想想他们多伤心?”
“你太自私了黎骁。”
他不想想…把他放在心尖的人,在失去他之后,会怎么过吗?
黎骁:“闭嘴,闭嘴,用不着你给我讲大道理,总之我不去,你非要让我去,就扛着我尸体去吧。”说完两眼一闭,直接放挺。
关砚珩气的牙根痒,怒瞪着怀里那张苍白到毫无一丝血色的脸。
拿衣服撒气,使劲往黎骁身上裹了裹,试图用闷死他这种方式,抵消实在想咬死他的冲动。
回园区后,肖景瑜与梁教授各自回了房间,换身干净衣服,该回办公室回办公室,该处理文件处理文件。
除了早会临时取消,这一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关砚珩把黎骁带到房间,黎骁那哮喘来的快去得也快,就是发病的时候比较危险。
整个人又满是精气神,除了胸口痛肚子有点饿之外,嘴巴依旧滔天的毒。
扬着膀子踩进屋,凶神恶煞径直走到笼子前,打开笼门,跟只无辜小鸟锱铢必较:“你个紫皮老胖鸡,出卖我是吗?”
“毛给你剪了,让你找不到对象孤独终老!”
胖胖见了黎骁开心到直煽翅膀,估摸着是听不懂他话的意思,但能听懂语气,扭过身缩在笼子角落,笼门敞开着也不出来,尾巴尖对着黎骁,奶声奶气喊:“Daddy…”
关砚珩端了杯热牛奶递过去:“你冲胖胖发什么脾气?你应该谢它救了你。”
黎骁眼睛一斜,接过牛奶咕哝咕哝喝了大杯。
谁都欠他的,将喝剩的半杯牛奶怼回关砚珩手里:“用你说了?用你装好人了?”
乳白色液体沿着杯壁四溅迸出,顺着关砚珩刚换干净的衬衣向下淌,连手上都是。
关砚珩“啧”了声,拿纸巾擦了擦,语气里却没几分责怪的意思:“你就是欠收拾没够。”
黎骁拿手指尖戳胖胖屁股,小鸟不理他,自己闲悠悠到沙发上靠着,二郎腿一跷,指向落地摆件旁那盆野山栀子:“拿出去,熏的辣眼睛!”
颐指气使这一出,关砚珩念在他“有病”的份儿上,不与他计较,连花带盆搬到门外一侧:“你是不喜欢这个味,还是闻不得花香啊?”
黎骁鼻孔出气,拧着脖子剜他一眼。
关砚珩走过来坐到他身侧,同他挨得极近,膝盖碰着膝盖,放低声线商量:“哮喘很好控制的,你这样一直拖着不治疗,严重就晚了。”
“我找医院,不上报你的信息,你好好检查一下。”
关砚珩身上那股未散的清甜栀子香气,缠缠绕绕扑入鼻息,胸襟前还蹭着朵白色花瓣,衬得像布料上原有的纹印。
黎骁指头尖抽动一下,当关砚珩是瘟神附体,身体猛地弹开,长臂一伸,手指头差点戳关砚珩喉咙口里:“你不要喜欢我啊!”
关砚珩竭力维稳的妥帖笑意,此刻终于在唇角边绷出裂隙,这话落地带着什么刺,心被密密实实蜇中,吸进肺部的氧气都混了凉意:“朋友之间关心也不行了?”
黎骁迈着大步往门外走:“少往脸上贴金,谁跟你是朋友。”
关砚珩这顿来气,头一次见有人敬酒不吃吃料酒的:“你就作吧黎骁,早晚有你后悔那天。”
黎骁从门外探进来个脑袋,半边眉毛一挑,乖张矜傲那样儿:“毛都没长齐还教训起我来了,管好你自己吧。”
说完将头缩了回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了个严实。
关砚珩怒气攻心,一拳差点没把茶几干翻。
这人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好赖不知。
自己也真是贱骨头发慌!草!
黎骁回到房间,草草冲了个澡后,便一头栽进床铺里,闷头大睡。
要不是有人没完没了敲门,他能睡到第二天日晒三竿。
有时候黎骁不得不佩服关砚珩,荒山野岭的,居然还真有人肯过来,而且这人黎骁见过一次,印象颇深。
之前去关老爷子家,老爷子心脏病犯了,不愿去医院,也是这人给看的。
关砚珩在一旁瞧了会,说那些药名他也听不太懂,便开始打量起黎骁的房间来。
上次黎骁情绪不稳定,也没注意其他。
屋内他自己的东西很少,基本都是林园提供的日常用品,只是电脑桌上那一摞摞厚实的书籍,引起他的注意。
上面的英文字符本就密密麻麻,连幅图都没有,光看一眼就直想打瞌睡。
再加上黎骁写在上面的,还有用记号笔标注的段落。
每一本从头到尾都有。
光看就能想象得到,这本子的主人能有多认真。
关砚珩拿起一本,翻开夹页,低低读出声:“Sewers与Lorena初次相遇的街头,那支玫瑰是什么颜色的?”
他在脑中思索一番,这书里的人和物,历史上没有,连文学史上都没有。
“你少看我东西。”黎骁横眉立目的,就要站起身去抢,身边人轻轻拉了他一下,笑着晃动手里的听诊器,与他闲聊:“你很喜欢歌剧?”
黎骁对这个眉清目秀,彬彬有礼,说话都温声温气的医生十分有好感,语气就随和不少:“不喜欢,但是也要背的。”
“泥巴色。”沈慈笑着答完,又感叹:“真刁钻啊。”
黎骁瞳仁一下就亮了:“你……”话还没说完,关砚珩几步跨过来,把沈慈揪到一边去,问他:“怎么样啊?严重吗?”
沈慈咳嗽两声,揉了揉脖颈上的动脉,站起身抚平领口,唇角还是挂着温而知礼得笑:“控制的算好,但要比普通情况糟糕点。”
说着转头嘱咐黎骁:“你之前那个药劲太猛,长期用副作用很大的,先用我这个,等我回去再给你配一副性温的。”
“注意别着凉感冒,发烧了要重视一点,就怕肺部有感染。”
黎骁脑袋隔着关砚珩探过去,显然是没聊够,这暗无天日半监禁林园苦闷生活,总算找到个看得下去的,有共同话题的人。
周身气场都变了,嚣张跋扈模样敛个彻底,冲人笑得春风满面。
眼睛都弯成两道闪着银光的月牙。
关砚珩一阵心烦,直想把黎骁咧嘴呲出来的小白牙掰碎了才能解气。
学过画皮吗?一张冷脸撕掉秒换下一张?
对着自己就牙尖齿利,张牙舞爪,话都不好好说。
对着别人,快笑成一朵乡间野地里的灿菊花儿了。
怨气满腹,脸色当然也好不到哪去:“行了,检查完了,你先回去吧。”
黎骁这时候来礼貌劲儿了,忙不迭站起来:“那我送送你。”
关砚珩转过身瞪他:“你送个屁,不按时出息例会,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辱骂上级,偷车潜逃,写8万字检讨,明天上交!”
好家伙,八百年前的小肠都能翻出来煎一煎。
黎骁挺起胸脯怒目而视:“我去你妈的。”
就是家教一顶一好的谦谦君子,碰上黎骁都得被激出几句脏口,关砚珩咬着后槽:“你是不是欠收拾没够啊?”
两人隔空互瞪,针尖对上麦芒,谁也不让谁,眼睛就差冒出火星子,烧穿荒原。
沈慈很识相地走到门口,贴心为两人关上了门。
门外想象很饱满,门内现实很骨感。
关砚珩抬起胳膊,屈起食指,指腹带点微痒的力道,在黎骁额头不轻不重一戳,并严重警告:“写不出来,明晚就去我房间住!”
黎骁瞠目,表面还是不服输劲劲的样,脑海却自动闪回到那天的花茶,皮绳,胶带,脊椎骨窜上阵阵恶寒,还要输人不输阵地呛回去:“我才不怕你!”
“幼稚!”关砚珩多不屑似的回他这么两个字,将沈慈留下的那几瓶药拿起来仔细瞧了瞧,准备走了,凉沁沁甩下句话:“满身把柄,消停眯着吧你。”
黎骁追在身后:“草…泥…”马字没等吐出来,门掀着一股风合拢,黎骁迎面吃了一嘴空气,额前碎发随之吹成个中分,飘飘扬扬带着股韧劲又回到额头。
“关砚珩,我弄死你!!!”这声怒吼穿透门板,关砚珩脚步不顿,掏了掏耳朵,一声冷笑,谁弄死谁可没准……
大概是天台景致太好,尤其日头还未升起时,远山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天色透着未完全褪去的蓝,还依稀可见清辉浅淡的月亮。
见过此景的人,便日日天不亮候在此处,等一个日出。
“等人呢?”沈慈走到关砚珩身侧,同样的姿势将手搭在栏杆上。
“看景。”关砚珩继续掠着远处光景,两人沉默一阵问,轻声开口问:“你不回去了?”
“这挺好玩的,我留下玩几天。”沈慈说着,眉眼间还如往常那般,含着温雅笑意,连开玩笑的时候,都让人觉着有几分清润素净在里面:“这的空气清新,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呀。”
关砚珩撤开身,往楼梯口走去:“是地方好玩,还是有人放不下…”
声音随着他身影隐没在旋转楼梯拐角,这句看似问题的陈述句,大概只有沈慈自己知道答案。
“聪明人最讨厌了……”沈慈低头笑了下,自言自语呢喃…
黎骁连着折腾,觉是睡足了,胃口却跟着叫屈。
上回把饭盆子扣在杨恩铭身上后,就再没去过园区食堂,这是第二次。
倒是比上回和谐的多,组员们以小田为首,把他围成一个圈,嘻嘻哈哈聊那些有的没得事。
小田看黎骁在盘子里挑挑拣拣,红的绿的连肉都挑出去,再挑估摸着要直接吃配料了,
忍不住咋嘴打趣:“老大,你怎么长这么高的,小时候拿牛奶当水喝?”
黎骁塞嘴里一口饭,左右吃着都不知滋味,满脸嫌弃拿筷子敲敲饭盘:“太难吃了,这都没放盐。”
最小的女学员笑着问:“那老大喜欢吃什么?”
黎骁想了想,倒没什么谈得上最喜欢,但是现在特别想吃蛋挞,回头瞥了眼打饭的阿姨,唉声叹气的:“我想吃蛋挞,想吃泡芙,想喝奶茶。”
“我们老大还是个娇宝宝~”
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哄笑不止。
黎骁板起脸,架势十足:“谁说的,明天写800万字检讨给我,差一个字就到我房间里来!”
有样学样,人家8万字,他狮子开口800万。
头搓成地中海都不定能写得出来。
肖景瑜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从背后拍了下黎骁肩膀:“西客呀~”
黎骁斜了他一眼,没理他。
小田十分识相地给肖景瑜让了个位置。
肖景瑜从落座开始也不说话,像是有意在等他,等人都散的差不多,才嘿嘿一笑,窥头探脑地靠近他问:“你那车,怎么弄的?”
黎骁警惕心四起,想起关砚珩那句把柄,拿纸巾收拾桌面,头不抬地装傻充愣:“什么车?我哪有车?”
肖景瑜挑起眉毛:“哎,见外了不是?”
黎骁啐了一口,扬手轰他:“谁跟你内似的,去去去,少套近乎。”
肖景瑜哥俩好似的一把揽住他肩膀,笑出一副你知我知的表情:“我听那车梁老头自己都找不到钥匙,放那停用了,你老实告诉我,怎么弄的?”
黎骁眼睛一眯缝,暗暗左右瞟了瞟,压低声音:“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肖景瑜侧过脸看他,将头压到和他一个水平线,声音比他还低:“你要什么好处?”
他俩这言行举止,鬼鬼祟祟神神秘秘,无心人看在眼里,就是在商量着走私军火,有心人看在眼里,那简直过分亲昵。
尤其黎骁见天一副生人勿近模样,就连组员小田也只敢在他身前身后转悠,肢体接触什么的想都不要想。
于是这八卦传播的异常迅猛:黎组长抛弃旧爱蒋明谦,攀上高枝与肖总监沐浴爱河。
俩人混不害臊,大庭广众不避嫌,卿卿我我把爱谈……
肖景瑜面对长年冷脸,但今日似乎玻璃都快被他结上霜的关砚珩,总有种做贼心虚感。
那感觉像出轨好哥们相好的,被好哥们抓包,但好哥们又不直言,等着他负荆请罪的纠结感。
这误会可大发了,肖景瑜内心嚎出猪叫,虚汗满面,对手下人假意发脾气:“像什么话,谁传的?乱棍打死!”
关砚珩窄了窄眼眸,嘴角扯出点带着寒气的笑意:“这不挺好听的,都押韵上了。”
沈慈整个人都陷进椅子里,悠悠喝着茶水,笑容安逸:“看你心虚的,阿砚怎么会在乎这些事呢,你让温柯怎么想。”
一句话,气氛更加焦灼。
肖景瑜不动声色瞥了眼关砚珩,见他听完这话没什么反应,端起茶水也抿了口,手指点点桌子:“你个学医的懂什么?有一就不能有二了?钱权交易永远都离不开情、色这俩字,你学着去吧。”
沈慈表情一瞬变得有些难看,似乎对这些话很是气愤,茶杯放下时又恢复如常:“你以为谁都像你呀?”
末了又笑着追问了句:“所以,你与黎骁是钱权交易啦?”
肖景瑜愣了半晌,这话乍一听好像也没啥不对。
他要黎骁教他开锁技术,他托人给黎骁弄他想吃的东西,这怎么不算钱权交易?
嘴上不耐应声:“那是一回事吗?再说黎骁我可惹不起,他能把我家炸了你信不信?”
沈慈:“哦?真的吗?我不信。”
“你不信?”肖景瑜咽下一口茶水,绘声绘色演讲黎骁的光荣事迹:“他第一天来,我和阿砚就一人挨了他一闷拳。”
“第二次,双手刀把阿砚肋骨都砍青了。”
“要不你看看,阿砚那手臂上,估摸着现在还有牙印呢。”
觉得不够生动,又补了句:“简直皮开肉绽。”
沈慈听完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从肩膀抖动的频率上看,应该是怕得瑟瑟发抖了。
“这就怕了?我告诉你,我都还没说全呢。”说着抬眼看向关砚珩,眼底居然还有几分莫名其妙崇拜之意:“那开锁技术,牛的不行。”
嘴不够用,用手比划起来:“防火墙知道吗,手机黑客,一条一条崩出来,那车一声没叫就开门了,震惊我上下一千五百年。”
“他说了,下次我再帮他,他教我拿软钢丝开锁。”
关砚珩沉思了下,按这个逻辑推理:“所以那天,他也是这么进梁教授办公室的。”
肖景瑜摸摸下巴,恍然大悟:“有理,真是个危险人物啊。”
不得不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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