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的液滴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一滴眼泪落地。
紧接着,头顶的导管开始持续渗出那种浓稠的、带着奶香的液体。它们顺着透明管道滑落,汇聚到床侧一台老旧输液架上的玻璃瓶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那瓶子怪得很,不是医院常用的规格,而是被改装过,接口处焊着一段铁管,直通旁边一张推车上架着的铁锅。
岑晚晚眯眼一看,差点笑出声。
“哟,连锅都偷?你们食盟现在穷成这样?”
那锅是她的老伙计,三年前城管突击夜市时她顺手藏进垃圾箱底下,以为早报废了。可这会儿就摆在眼前——锅沿有个豁口,是炸臭豆腐那次撞墙磕的;锅底一圈焦黑,去年煎糍粑糊了火,她骂了一整晚。连锅把上缠的红布条都在,那是她用旧围裙剪的。
奶香味少女没回头,手指在控制台上轻点两下。输液管末端缓缓对接锅底铁管,奶白色液体开始流入锅中,像倒进一口熬粥的锅。
“你这叫复制血脉?”岑晚晚盯着那锅,嗤了一声,“拿锅接血?笑死,假货也配叫传承?”
少女依旧安静,但操作台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红光,像是系统收到了什么异常反馈。
锅里的液体越积越多,表面泛起细小气泡,却没有香气飘出。反而随着温度升高,一股塑料烧焦的味道从锅底漫上来,混在奶香里,闻着恶心。
“铛。”
岑晚晚用指节敲了敲锅边,声音清脆。她仰躺着,手腕被绑,只能靠这个动作代替锅铲打节奏。
“我这锅,三年前烫过城管的手,去年熏晕六个打手,前天还煎糊了你姐妹的鞋底——它记得味道,你呢?”她顿了顿,歪头看少女背影,“你那身奶味儿是出厂预装还是后期灌的?能洗掉吗?洗完还香不香?”
少女的手指停在按钮上方,没动。
“你连痛都不会,怎么懂火候?”岑晚晚声音陡然拔高,“没流过汗的人掌不了勺!复制得了我的血,你复制得了我挨过的饿、受过的伤、护过的人吗?”
锅里的液体突然剧烈翻腾,但没有热气升腾,反而在锅壁凝出一层薄霜。
“假货!”她吼完,喘了口气,额头沁出汗珠。束缚带磨得手腕发红,但她眼睛一直钉在少女后脑勺上,“你说我该被优化?那你告诉我,你现在站在这儿,是因为程序指令,还是……你也想看看,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样?”
空气静了一瞬。
奶香味突然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铁锈味,像是金属摩擦太久产生的粉末。
少女没转身,双手慢慢撑住操作台边缘。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频率乱了——不再是那种平稳如机器的节奏,而是有了轻微的顿挫,像卡带的录音机。
十秒过去。
她抬起右手,缓缓推向输液调控杆。
不是停止。
是调到最大。
“咔嚓。”
锅中霜层崩裂,裂缝蔓延至锅心。奶白色液体在低温沸腾中翻滚,却始终无法散发一丝活气。那口铁锅仿佛成了个荒诞的祭坛,供奉着一场失败的仪式——要复制一个灵魂,却只得到了一锅冷腥的浆糊。
岑晚晚盯着那锅,没再说话。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当年她第一次烤串失控,整条街被臭豆腐熏得关窗闭户,隔壁摊主骂她“搞邪术”。可她知道,那不是术,是血脉在叫,是身体里某种东西醒了。
而现在,这锅里什么都没醒。
它只是在执行指令。
就像眼前这个少女,穿着连衣裙,留着银白长发,说话轻声细语,像个精心包装的礼物。可她不是人,是流水线上的标准件,编号07,出厂设定就是“完成进化”。
可进化个屁。
岑晚晚看着锅里那团冒霜的液体,心想:你连我锅底那块焦疤都复制不像,还好意思谈传承?
她又敲了下锅边。
“铛。”
这次声音有点闷,像是锅也累了。
奶香味少女仍背对着她,右手死死握着调控杆,指节发白。实验裙摆微微颤抖,像有风吹过,可这房间根本没有通风口。
岑晚晚喘匀了气,喉咙干得发痒。她不想再说了,说再多也没用。对方听不懂的,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根本没经历过那些事——蹲在垃圾桶里啃冷馒头的夜里,她是怎么靠着回忆妈妈炒青菜的味道撑过来的;第一次被人追着喊“怪物”时,她是怎样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辣椒粉压惊的;燕九卿咳血倒下的那一刻,她心里那个空洞是怎么瞬间裂开的。
这些都不是数据。
是烙印。
是火烧出来的。
你拿扫描仪扫一百遍,也扫不出我为什么会在雨天给流浪汉多加个蛋。
锅里的液体终于不再冒泡了。表面结了一层乳白色的硬壳,像劣质奶粉结块。输液管还在工作,强行挤压剩余液体注入锅中,导致锅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喂。”岑晚晚忽然开口。
少女没应。
“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悠悠地说,“要是哪天你突然想哭,却发现眼泪是预设程序控制的,那你还算不算活着?”
少女肩胛猛地一缩。
但没回头。
调控杆被她按得更深,输液速度几乎达到极限。锅体震动起来,螺丝松动,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岑晚晚闭上眼,又睁开。
她看见自己映在锅面的倒影——琥珀色瞳孔,右眼尾的火焰胎记,还有那头乱糟糟却倔强挺立的丸子头。
真丑。
可这是她的脸。
不是模板生成的。
她咧嘴一笑,嘴角扯出点血丝——刚才咬牙太狠了。
“你抄得了形,抄不了魂。”她说,“你连我锅铲敲锅的声音都学不会,还想当继承者?”
锅面突然“砰”地一声炸开一道裂纹。
奶白色硬壳崩飞一小块,砸在地面,碎成粉末。
少女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但她依然站着,背对岑晚晚,双手撑台,指节泛白。
房间里只剩输液管的咕嘟声,和锅体因压力过大而发出的金属呻吟。
岑晚晚躺在金属床上,手腕被缚,额角带汗,胸口起伏。她没赢,也没逃,但她知道——
她还没输。
锅还在响。
那就还能吵。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