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夜戏,熬人。
《长安月》片场灯火通明,大灯把仿古建筑群照得惨白。今晚拍的是重头戏——萧惊渊兵败而归,躲在太傅书房借酒消愁,沈知言深夜寻来,一场师徒交心的戏。
情绪重,台词密。
王一博已经NG了六次。
“卡!”导演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揉了把脸,声音里压着火,“一博,萧惊渊现在是委屈!是不甘!是骄傲被碾碎了还得硬撑着!不是你这样——眼睛一闭,念经似的把词吐完就完事儿了!我要你眼里有东西!懂吗?!”
王一博抿紧唇,没说话。
戏服下的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比不过胸腔里那团憋着的火。
他知道自己演得烂。
台词背了一下午,滚瓜烂熟。可一站到镜头前,那些字句就像长了腿,从他脑子里溜走。情绪更是浮在表面,进不去骨头里。
周围安静得可怕。
工作人员熬了大半夜,眼里都是红血丝,此刻却没人敢出声,只默默调整设备,等他“状态回来”。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走到片场角落,背对着所有人。
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想这样。尤其不想在肖战面前,一次又一次地丢人。
自从开机那天起,肖战就一直在帮他。耐心,温柔,从不嫌他笨。可他呢?NG,NG,还是NG。
“操。”他低声骂了句,指尖狠狠摁着眉心。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王一博几乎瞬间就认出来了——那步子里带着种独有的,不疾不徐的节奏。
他脊背僵住。
“喝点水。”
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很淡的薄茧。
王一博没接。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血迹”和“尘土”的戏服下摆,声音闷在喉咙里:“……对不起,肖老师。我又拖后腿了。”
“说什么傻话。”
杯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他手指。温热的杯壁透过薄薄的戏服料子,烙在皮肤上。
王一博终于接过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对方的手指。
烫。
他猛地缩了下手,杯子差点没拿稳。
“小心。”肖战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很轻,落在耳膜上,痒痒的。
王一博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反而让耳根更烫了。
“这段戏本来就难,”肖战在他身边站定,声音平和,“你才NG六次,我当年拍《陈情令》的时候,有一场雨戏NG了二十多次,导演差点把对讲机砸了。”
王一博抬起头。
肖战侧对着他,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嘴角噙着点很淡的笑,像在说别人的事。
“真的?”王一博听见自己问。
“骗你干什么?”肖战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所以,别急。咱们慢慢来。”
王一博喉咙发干。
他别开眼,盯着手里的杯子,半晌,才闷闷“嗯”了一声。
肖战拍了拍他的肩:“我跟导演说了,让大家休息十分钟。咱们俩先对对戏,找找感觉。”
他掌心温热,隔着戏服传到皮肤上。
王一博整个人一颤。
“……好。”
两人回到书房场景。
梨花木桌,一壶“酒”,两盏杯。剧本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肖战在对面坐下,翻开剧本,指尖点在台词上:“萧惊渊这时候,不是真的冷漠。他是骄傲,骄傲到摔碎了也不肯让人看见。所以他装,装无所谓,装不在乎。可他心里——”他抬眼看向王一博,“委屈得快炸了。”
王一博盯着剧本,没吭声。
“试试这句。”肖战念,“‘太傅,我……我没用,我轻敌了,我损兵折将,我对不起皇上,对不起那些跟着我出征的士兵,我不配做这个少年将军’——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声音要抖,但不是哭的那种抖,是压着的,绷到极限,下一秒就要断掉的那种。”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努力把自己塞进萧惊渊的壳子里。
兵败,逃亡,一身伤。没脸见人,只能躲进太傅的书房。酒是苦的,心是空的,骄傲碎了一地。
“太傅,我……”他开口,声音发涩,“我没用,我轻敌了,我损兵折将……”
“停。”肖战打断他。
王一博睁开眼。
肖战看着他,目光很静:“你还是在‘演’委屈。王一博,你现在就是萧惊渊。你不是在演他,你就是他。你轻敌了,你害死人了,你连抬头看太傅的勇气都没有——这种情绪,需要演吗?”
王一博喉咙一哽。
不需要。
他太懂了。那种拼尽全力却还是搞砸的感觉,那种不想让在乎的人失望却偏偏搞砸了的感觉。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戏服下摆。
“再来。”肖战的声音温和下来,“跟着我。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惊渊,回来了,就好。”
肖战的声音低下来,温润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不是沈知言在念词,那就是沈知言本人——那个永远站在萧惊渊身后,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太傅。
王一博指尖颤了颤。
他抬起眼,看向肖战。
灯光下,肖战的脸被柔光笼着,眉眼温和,嘴角那点笑意很浅,却真实。他看着王一博,眼神专注,像在看全世界唯一重要的人。
“太傅……”王一博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我没用。”
“胜败乃兵家常事。”肖战接得自然,指尖在剧本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我轻敌了……我损兵折将……”
“不必自责。”
“我对不起皇上,对不起那些跟着我出征的士兵……”
“他们不怪你。”
“我不配做这个少年将军。”王一博说到最后,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不住的颤。那股委屈,那股自我厌弃,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哽在喉咙里,烫得他眼睛发酸。
“谁说的?”肖战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王一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的皂角混着一点雪松的味道。
“萧惊渊,”肖战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砸在王一博耳膜上,“你看着我。”
王一博下意识抬眼。
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心疼,有包容,有不赞同,还有某种沉甸甸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胜败是常事。”肖战说,“但你不能趴下。大靖的将军,可以输,可以败,可以满身是血爬回来——但不能说自己不配。”
他顿了顿,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王一博搭在桌上的手腕。
“因为我在。”
三个字。
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王一博脑子里“轰”一声炸开。
手腕上那一点触碰,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像一道细小的电流,从皮肤窜进去,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酝酿好的情绪,委屈,不甘,自我厌弃——全被这轻轻一碰,搅得稀碎。
只剩下一片铺天盖地的、滚烫的空白。
“因为我在。”
肖战的声音还在耳边,可王一博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聚集在那一点触碰上。
肖战碰了他的手腕。
肖战的手,好暖。
“王一博?”
肖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王一博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耳根“腾”地烧起来,一路蔓延到脖颈。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肖战的眼睛,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肖老师,我……我忘词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肖战很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安静的片场里,却清晰得可怕。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纵容。
“紧张什么?”肖战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我碰疼你了?”
“没有!”王一博几乎是吼出来的。
说完他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这他妈什么反应!欲盖弥彰!
肖战又笑了。
这次笑声明显了点。他收回手,指尖在剧本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如常:“那继续。刚才那句之后是——‘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更别说护着大靖河山,护着天下百姓了’。来,试试。”
王一博根本试不了。
他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句话在疯狂刷屏:
他碰我手腕了他碰我手腕了他碰我手腕了——
“王一博。”肖战又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纵容,“回神。”
王一博猛地抬起头。
撞进肖战含笑的眼睛里。那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我看穿你了”,可又温柔得不像话,像在纵容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哦。”王一博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他重新低下头,盯着剧本,试图把那些乱码似的字看进脑子里。
可没用。
手腕上那点触感还在烧。肖战指尖的温度,薄茧的粗粝,还有那句“因为我在”——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皮肤上,烫进他骨头里。
接下来的对戏,一塌糊涂。
只要肖战一靠近,一抬手,哪怕只是虚虚点一下剧本,王一博就浑身僵硬,舌头打结。NG的次数比之前还多。
到最后,肖战叹了口气,合上剧本。
“算了,”他说,“今天状态不对,硬来也没用。先休息吧。”
他从旁边拿过一个透明盒子,推到王一博面前。
盒子里是嫩粉色的奶冻,顶上缀着半颗草莓。
“吃点甜的,”肖战说,“缓一缓。”
王一博盯着那盒奶冻,没动。
“你买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还是有点僵。
“嗯,”肖战很自然地说,“看你上次助理买过,猜你喜欢。”
王一博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
他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壁,才勉强压下一点耳根的烫意。挖了一勺塞进嘴里,甜,草莓香,冰冰凉凉滑下喉咙。
可心跳还是快。
快得像要炸开。
肖战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目光不躲不闪,坦荡得让王一博觉得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简直龌龊。
“肖老师,”王一博咽下嘴里的奶冻,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特别笨?”
肖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前辈式的笑,是真正被逗乐了的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深。
“是有点,”他说,语气里带着戏谑,“但笨得挺可爱。”
王一博:“……”
他耳朵又红了。
这次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他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奶冻盒子里。
肖战笑得更明显了。
他伸手,很轻地揉了下王一博的头发。
“吃完休息会儿,等会儿实拍。别想太多,跟着感觉走就行。”
说完,他站起身,去跟导演沟通了。
王一博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勺子。
头发上那点触感,温热的,轻柔的——和刚才手腕上那一下,重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炸成一团烟花。
他机械地挖了一勺奶冻塞进嘴里。
甜的。
可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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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