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前夜,热得连风都是黏的。
时怀净坐在廊下,道袍的袖子卷到手肘。
沅沅摊在他脚边,像一块融化的猫饼,肚皮贴着冰凉的石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热?”道士伸手,指尖碰了碰小猫的耳尖。
沅沅有气无力地“咪”了一声,尾巴尖敷衍地扫了扫。
是真的热。心眼所见,天地间明晃晃的橙红火气几乎要满溢出来,土气也被烤得干裂发白。
这对时怀净是如鱼得水——丙火日主,天生亲火。但对沅沅来说,却是煎熬。
金本喜凉润,怕燥热。
何况它心口那点丁火此刻也被外界火气勾得有些过旺,内外皆燥,气运便显出些微的浮泛之象——银白光晕不像往日凝实,边缘有些涣散。
需得调候。
时怀净起身,走到院角那口老井边。井沿青苔湿润,往下是沉静的黑暗。
他垂下吊桶,绳索摩擦井壁发出沉闷的回响。少顷,提起一桶井水。
水色清冽,在心眼视野中泛着纯净的幽蓝光泽,至阴至柔,正可制衡过亢的阳火。
大暑的水,是“伏阴”,性极寒。
若直接泼洒或饮用,寒热相激,反而伤身。需得“引”,而非“灌”。
时怀净将水桶置于院中阴凉处,任其自然吸纳夜间褪去的那点地阴之气。
自己则回屋取了笔墨与一方素白棉布。
他在布上画符。
调和五行、引气归元的功效。
笔尖蘸的是研磨过的茯苓粉混合井水调成的淡黄浆液——取土性平和、略兼水润。
符文落下,棉布上泛起极淡的温润黄光。
画毕,他将布浸入水桶。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棉布上的土性符文遇水不散,反而如根系般将幽蓝的癸水之气缓缓“吸附”、转化。
桶中水面的气运色泽,从纯粹的幽蓝,渐变为柔和的、带着淡淡土黄的浅蓝——水得土制,其寒性已敛,转为润泽。
时怀净静候一刻,取出棉布,拧去多余水分。
然后走到沅沅身边,将微湿的布巾轻轻盖在小家伙摊开的肚皮上。
“喵呜!”沅沅惊得一缩,弹起来,但很快察觉到一种舒缓的、渗透般的凉意。
它放松下来,主动翻了个身,让布巾贴得更紧。
时怀净盘坐在旁,看着那团银白辛金之气在布巾的润泽下,渐渐收束、凝实,边缘的浮泛感褪去,恢复清亮光洁。
他伸手,指尖虚悬在沅沅额心的橙金斑纹上方。
将丙火之气分出一缕,如最温柔的晨曦,缓缓渡入那点斑纹。让那丁火守在其位,温煦而不燥烈。
内火既稳,外润已足。
沅沅舒服得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四爪张开,露出粉嫩的肉垫。
时怀净看着,唇角有了极淡的弧度。
调候之道,在于平衡,在于顺势而为,达成循环。
就像此刻。
癸水润辛金,辛金生助癸水,而这份增强的水气,又反过来温和地制衡着外界过盛的丙火。
一个微小的、完美的五行循环,在这方寸之间建立。
夜色渐深,热浪稍退。
时怀净将睡熟的沅沅抱回屋,放在蒲草垫上。
自己却无睡意,提了那桶调和过的井水,缓步走出观门。
那道以丙火烙下的无形界线,在心眼之中仍流转着温润却不容侵犯的橙红光晕。
界外,山道蜿蜒向下,没入黑暗。更远处,是那条河,那片村庄。
时怀净静立片刻,然后俯身,以手掬起桶中水,轻轻洒在界碑附近的土地上。
水珠渗入焦黑的泥土,带来细微的润泽之气。
溺婴事件留下的那缕灰蓝死气,虽被界印压制,却仍未彻底消散,如污痕般附着在土地的记忆里。
但此刻,这调和过的、带着土性的癸水缓缓浸入,将那份死气无声化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低语,“能溺杀生灵,亦能涤荡污秽。”
这一个月来,他对“水”的感悟复杂了许多。它可以是夺走柳沅儿的幽蓝死煞,可以是村民愚信中祭祀的“河神”,可以是诅咒中灭阳的灰蓝死气。
但它也可以是此刻桶中润泽调和的浅蓝,是生机循环不可或缺的一环,是……平衡的力量。
正与邪,不在五行,而在用之人心。
他想起幼时师父的教诲:“丙火如日,普照万物。然过烈则焚林,需壬水调候,方成既济之功。”
壬水是江河湖海,是阳水。
他缺那一味。但如今,他有了沅沅这点辛金,金可生水。虽微弱,却是一条生生不息的路。
桶中水尽,他直起身回到观里。
界碑周遭的气运,已恢复清宁平和。丙火之界如常运转,再无滞涩。
河里幽蓝黑气翻滚,甚至比月前更浓了些。
那是怨煞在持续累积,像不断充气的皮囊,终有爆开的一日。
————
翌日清晨,沅沅醒得比往日都早。
它跳上窗台,对着透入的晨光伸了个极致的懒腰,然后回头,冲时怀净响亮地“喵”了声,精神十足。
内里那团银白辛金之气凝实温润,心口丁火平稳明亮,再无昨日燥浮之象。
他舀了清水,掺入一点昨夜剩的茯苓浆,放在它面前。
沅沅低头舔饮,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窗外,蝉开始嘶鸣,大暑的燥热重新笼罩天地。
但观内依旧清凉。
老井的润泽之气透过砖石微微渗出,与道士自身温厚的丙火气场相合,形成一片小小的、宜人的微气候。
时怀净在书案前坐下,展开一卷旧经。
沅沅喝饱了水,跃上案头,熟练地在他臂弯里找到位置团好,下巴搁在他手腕上,眼皮半阖。
窗外,烈日当空。
窗内,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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