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的竹枝刮过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在突然沉寂下来的庭院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肖战空荡荡的胸腔里震出来的——一下，又一下，机械而麻木。

　　少爷走过去了。

　　没有停留，没有呵斥，连一个能让他辨明情绪的眼神都吝于给予。只有皮鞋踏在碎石路上清晰又冷漠的声响，以及……那颗“恰到好处”被踢到他脚边、滚了两圈才停住的小石子。

　　肖战握着扫帚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随即又恢复了摆动。他甚至没有低头多看那石子一眼，只是握着柄，将它连同旁边的落叶一起扫进簸箕里。动作稳而平，没有迟疑，也没有愤怒。

　　预想中的刁难没有来，预想中的冷眼也似乎没有落在他身上。可这死水一样的无视，比刀锋刮过皮肉更冷。他曾经还会因为误解而急切，因为冤枉而试图张嘴，哪怕声音发颤也要挤出几个字来辩解。可现在，他连那点颤意都没了。

　　解释？说给谁听呢？说他不是故意出现在这条路上？说他不知道少爷这个时间会经过？说那颗石子不是他疏忽遗漏的？字句在喉头滚过，却像被冰封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那双眼睛里从来就没有过“相信”两个字。他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

　　既然如此，何必再费力气？何必再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捧出去，让人再踩上一脚？

　　母亲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眼里带着担忧，用手语比划：“他是不是又……”

　　肖战摇摇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用手语简短地回应：“没事。”

　　他重新挥动扫帚，目光垂落在地上，只盯着自己扫过的那一方寸之地。扫得格外仔细，格外彻底，连石缝间的一点青苔痕迹都似乎想用力刮去。

　　可他的心是木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再怎么扫，也扫不干净了。

　　那颗石子被扫走了，痕迹也消失了。可有些东西已经烙下了。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钝的无力——他认了。

　　认了这份不被看见，认了这份百口莫辩，认了只要他在这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大概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处理”的碍眼。

　　夕阳沉得很快，最后一点暖光从他低垂的睫毛上溜走，只剩一片灰蓝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压在他微躬的背上，也压在他不再试图抬起头的视线里。

　　就这样吧。不反抗，不解释，不清不楚，也好。

　　“回去吧，天黑了。” 母亲用手语对他说，眼神里带着担忧。

　　肖战点点头，和母亲一起，沿着昏暗的小径，走向他们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屋。回到房间，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没有点名批评。至少今晚没有。

　　他翻开课本，试图用那些熟悉的线条和理论来转移注意力，让自己沉入另一个世界。可是，书页上的字迹却有些模糊，那个挺拔冷峻的身影，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他的思绪。

　　他烦躁地合上书，将脸埋进臂弯里。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位少爷满意，或者……至少，不再注意到他？

　　他不知道。

　　九月清晨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灼热，变得清澈而明朗，透过高大的乔木枝叶，在王家别墅区安静整洁的道路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王一博坐在驾驶座上，正准备将车驶出别墅大门。他今天心情算不得好，也谈不上坏，只是惯常的、带着一丝晨起未散尽倦意的淡漠。车窗半降，微凉的晨风拂过他的额发。

　　就在他的黑色跑车即将转弯驶上主路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了小区气派的镂空雕花大门外。

　　他的目光倏然一顿。

　　只见大门外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肖战。

　　他今天没穿那些洗得发白的旧T恤，而是换了一件看起来同样朴素但干净整洁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款针织开衫，下身是简单的深色长裤，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但打理得很干净的深色双肩包。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挺拔的身形，那身装扮依旧与别墅区的奢华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属于校园的、干净的书卷气。

　　他微微踮着脚，似乎在朝路口张望，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清晰而柔和。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学生打扮、穿着休闲外套和运动裤的男生，从另一条小路快步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挥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远远地喊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

　　几乎是立刻，肖战转过头，看到了来人。

　　那一刻，王一博清楚地看到，肖战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无比明亮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像破开晨雾的第一缕阳光，毫无保留，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轻松。眉眼弯成了极好看的月牙，琥珀色的瞳仁里漾着光，嘴角上扬的弧度大而自然，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整个脸庞都因为这个笑容而生动明亮起来，仿佛所有的阴霾、谨慎、不安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只剩下属于这个年纪的、毫无负担的欢欣。

　　他甚至还抬起手，朝着跑来的同学用力挥了挥，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小心翼翼、克制的姿态。

　　同学跑到他面前，两人似乎说了句什么，肖战笑着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晃眼。然后，两人很自然地并肩站到了一起，一起朝着公交即将驶来的方向张望。同学似乎又说了句什么俏皮话，肖战侧过头，抿着嘴笑，抬手轻轻捶了一下同学的肩膀，那个动作里充满了年轻人之间特有的、熟稔而轻松的亲密。

　　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卑微的谨慎，也没有面对他时的紧绷和闪躲。有的只是最寻常的同窗情谊，和最自然的相处状态。

　　王一博的车速不自觉地放得更慢了，几乎要停下来。他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透过车窗，看着公交站牌下那两个等待着、偶尔低声交谈、脸上带着轻松笑意的少年。

　　和他所熟悉的、在王家里那个沉默、谨慎、偶尔露出腼腆却总带着一丝不安的肖战，判若两人。

　　原来，他也会这样笑。笑得这么……肆无忌惮，这么……耀眼。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王一博平静无波的心湖，荡开了一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他看到了肖战的另一面，一个完全脱离王家这个环境、脱离了“佣人儿子”这个身份、仅仅作为“肖战”本人而存在的、鲜活生动的一面。

　　就在这时，一辆蓝色的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停了下来。肖战和同学随着人流，动作敏捷地上了车。透过公交车的车窗，王一博还能隐约看到肖战和同学挤在一起，似乎在继续着刚才的交谈，侧脸上依稀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公交车关上门，启动，很快汇入清晨的车流，消失在道路尽头。

　　王一博停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晨风依旧清凉，带着都市苏醒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肖战在中央美术学院，成绩很好。所以，那是他的同学？朋友？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踩下油门，跑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流畅地驶出了别墅区，朝着与公交车截然相反的方向——圣启集团总部大厦驶去。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城市在高架桥上展开它繁忙而规律的晨间画卷。

　　但刚才那个在晨光中，对着同学粲然一笑的、全然放松的少年身影，却像一幅短暂定格的照片，顽固地停留在王一博的脑海一隅。

　　那个笑容，和他记忆中任何一次见到的都不同。没有勉强，没有不安，没有面对他时那种无形的压力。

　　干净，明亮，甚至……有点刺眼。

　　王一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惯常的冷峻表情。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前方的路况上，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不过是去上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