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还悬着,扳机卡在最后一丝。
燕九卿的手指没动,但整条右臂的肌肉已经开始发颤,像绷到极限的钢丝,随时会崩断。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下巴尖聚成一滴,啪地砸进西装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呼吸压得很低,胸口几乎不动,可鼻腔里那股气流却粗得不像话,每吸一口都带着摩擦声。
科研头目没动,手还扶在眼镜框上,嘴角那点笑也没散。
空气静得能听见锅底残油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慢得像是故意数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聊家常:“师弟,你还记得当年守灵人实验室的火吗?”
燕九卿眼皮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这句话,是因为对方摘下了右手手套。
那只手露出来时,掌心和四指全是扭曲的烧伤疤痕,皮肉黏连,关节僵直,像被高温铁板压过又撕开。他慢慢把手抬起来,翻了个面,露出内侧一道更深的裂痕,边缘泛白,明显是旧伤叠新伤。
“你忘了吗?”他继续说,“那天是你先冲进去的。我拉你出来,结果门炸了。火是你引的,可烧成这样的,是我。”
燕九卿喉头动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记得那场火是从B区培养舱爆出来的,记得警报响了三十七秒才断电,记得走廊里全是尖叫,记得有个人从浓烟里扑出来抱住他,把他往后拽——
那人就是眼前这个戴金丝眼镜、说话像讲课的男人。
他师兄。
那时候他还叫陆沉舟,不是什么科研头目,是守灵人最年轻的首席科学家,带他做第一代食灵抑制实验,教他看基因图谱,半夜加班还给他泡姜茶。
后来火灭了,项目停了,人也散了。
他听说师兄被逐出守灵人,说是反对活体实验,可没人知道那天到底是谁下的令,也没人说清火是怎么起的。
他躲了二十年,不是怕死,是怕想起来。
可现在这人就站在这儿,手上还留着当年拉他时被坠物砸伤的疤,轻飘飘一句“你还记得吗”,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的手指松了半寸。
扳机回弹了一点。
枪口往下坠了不到一厘米。
科研头目看见了,嘴角那点笑终于扩成了真真切切的弧度。他没乘胜追击,反而把左手也放下来,慢悠悠地整理袖口,动作从容得像在会议室主持汇报。
“你当年走得太急。”他说,“连报告都没写完。你知道我为什么转投食盟吗?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燕九卿,镜片后的眼神忽然变得极亮,近乎狂热。
“是因为我找到了答案。那个你不敢碰的答案——完美载体,必须用完美血脉激活。而她,”他轻轻点了下自己太阳穴,仿佛在确认记忆,“岑晚晚,就是唯一的解。”
燕九卿猛地抬头。
“闭嘴。”他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装什么大义凛然?”科研头目反而笑了,“你以为隐瞒她的存在就能保护她?可笑。她是完美的容器,是你我毕生研究的终点。你藏她十九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不就是等她觉醒,等她能承接初代食灵?”
“我说了。”燕九卿声音重了一分,枪口重新抬起,“闭嘴。”
“你早该用她做容器!”科研头目突然拔高音量,语气陡然狰狞,“不是现在这种被动承接,而是主动融合!你懂不懂什么叫效率?你知不知道错过这次窗口期,她就会像你老婆一样——暴走、失控、最后烧成一具焦尸?!”
枪管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整个人猛地往前倾了半步。
燕九卿眼睛红了,不是情绪上来那种泛红,是血丝瞬间爬满整个眼白,像玻璃底下渗出血来。他嘴唇紧抿,上下齿咬得咯吱响,额角青筋突突跳,太阳穴上的血管鼓得能看清走向。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说——”科研头目非但不怕,反而往前半步,站得更稳,“你早该用女儿做容器。你不配当父亲,也不配当科学家。你就是个逃兵,躲在夜市摊子后面,看着小姑娘烤串,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
“你根本不在乎真相,你只在乎你自己那点破感情!”
“砰!”
不是枪响,是燕九卿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操作台。
金属支架砸在地上,屏幕碎裂,电线噼啪冒火花。他一步跨到科研头目面前,枪口直接顶上对方眉心,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推后。科研头目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主锅外壳,发出一声闷响。
“你没有资格提她。”燕九卿咬着字说,“你没有资格提我妻子。你更没有资格——叫她容器。”
科研头目没躲,也没慌。他只是仰着头,看着燕九卿那双几乎要烧起来的眼睛,忽然笑了。
“所以你是承认了。”他说,“你终于承认,她对你来说,不只是任务,不只是工具,不只是……复仇的刀。”
他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那你为什么还不开枪?既然她这么重要,既然你这么恨我,既然你知道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搭在枪管侧面。
“那就杀了我啊,师弟。就像当年你没能救下她那样——现在,亲手结束这一切。”
燕九卿没动。
枪还顶着,可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愤怒压到极致后的反噬。他全身肌肉绷得像铁,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眼底那团火越烧越旺,却偏偏卡在喉咙里,喷不出来。
他想扣扳机。
他真的想。
可这个人是他师兄。
是当年在火场里把他拖出来的男人。
是教他写第一份实验报告、骂他数据造假、熬夜帮他改模型的人。
而现在,这人站在他枪口下,笑着让他开枪,像在逼他完成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处决。
“你疯了。”他终于吐出三个字。
“是啊,我疯了。”科研头目点头,“可你不也一样?为了一个女儿,放弃研究,背叛组织,装混蛋装了二十年。你比我更疯,只是你不敢承认。”
他抬手,把眼镜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镜片裂开一道缝,正好横过鼻梁位置。
“动手吧。”他说,“或者,等她醒来,亲眼看着你放过我。”
燕九卿没答。
他只是站着,枪口纹丝不动,可指节已经发白,虎口裂开一道小口子,血顺着扳机流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科研头目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答案。
控制室里只剩下油滴声。
嗒。
嗒。
嗒。
燕九卿的呼吸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冷静,是压。
像把整座火山塞进胸腔,用骨头当盖子死死压住。他眼里的血丝更密了,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肩膀绷得像要裂开。他没撤枪,也没开枪,就这么站着,和对面的男人对峙,像两尊即将崩塌的雕像。
科研头目忽然叹了口气。
“你还是下不去手。”他说,“因为你心里清楚——如果没有我,你根本复活不了她。”
燕九卿瞳孔猛地一缩。
“你闭嘴。”他低吼。
“我说的是事实。”科研头目声音平静,“你想救她,就得走我的路。你想保她,就得毁了我的计划。你既要又要,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败的实验品。
“你和我,从来就不是敌人。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解法。”
燕九卿没回。
他只是把枪口往前顶了半寸,力道大得让科研头目的头往后仰了些。
可他还是没扣。
手指卡在临界点,像被焊死了。
科研头目笑了,笑得轻松,笑得释然。
“你看,”他说,“你连杀我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保护她?”
燕九卿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了,眼神骤然暴涨,手臂肌肉绷出清晰轮廓,指节咔地一收——
枪口纹丝未动。
但他没扣。
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牙关咬得脸颊抽搐,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你给我记住——”
他声音沙得像磨刀。
“她不是容器。”
“她是人。”
“而你——”
他一字一顿。
“不配提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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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