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光刚透出灰白,基地的铁门哗啦一声被推开。谢临背着包走进B区通道,脚步还有些虚,鞋底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声。他昨晚烧退后没再睡,回到宿舍冲了个澡就来了片场。风有点凉,他拉了拉卫衣帽绳,把脸往布料里埋了埋。
补拍定在七点,他还剩一个多小时。走到主棚拐角时,场务正蹲在楼梯口核对设备单。看见他,抬头说了句:“谢哥来得早啊,秦老师也刚到,说等你。”
谢临点头,嗓子还没完全恢复,声音哑:“嗯,我先去换衣服。”
他沿着侧廊往更衣室走,经过二楼回旋梯时,听见上面有人说话。
“谢老师——”
他停下,抬头。
林薇站在二层台阶的转角处,穿着浅白色连衣裙,手里抱着剧本,发丝微乱,像是刚从风里走出来。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浮着一层水光,看着格外柔软。“刚才听说你发烧了,现在好些了吗?”她语气关切,尾音微微上扬,像片羽毛轻轻扫过空气。
谢临站定,仰头看她。两人合作这场戏才第三天,私下没说过几句话。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招呼,更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
“好多了。”他说,“谢谢关心。”
他往前走了两步,准备上楼去道具间取昨天落下的录音笔。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林薇忽然“啊”了一声。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右脚像是踩空,整个人向后倒去。裙摆翻起一角,她惊叫着滚下三阶,最后摔坐在平台边缘,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咔嚓、咔嚓、咔嚓——”
围栏外突然响起密集的快门声。
谢临僵在原地。
他什么都没碰,连手都没抬。可就在他抬头回应的那两秒,林薇跌了下去。而外面,不知何时架起了四五台相机,镜头全对着楼梯间。
“疼……”林薇蜷着腿,一手捂住膝盖,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谢临,嘴唇颤抖:“你怎么……突然就推我……”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肩膀抽动起来,哭得说不出话。
谢临脑子里一片空白。
“谁推你?”他往前一步,“我没碰你!我连手都没动!”
没人回应他。
场务和助理闻声跑过来,围在林薇身边。有人想扶她,她却躲开,抽泣着摇头:“别碰我……是他推的……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平时看着挺干净一人,没想到下手这么狠。”一个群演站在角落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刚好能传进每个人耳朵。
谢临站在台阶上,手垂在身侧,指尖发冷。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说什么都像辩解。记者们还在拍照,闪光灯一下接一下打在他脸上,刺得眼睛生疼。
他不是没被骂过。
毕业时被导演当众羞辱“花瓶”,他没哭;作品被雪藏,他没闹;高烧到39度还坚持补拍,他没退。可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没人信。
“让一让。”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秦砚拨开挡路的人,一步步走进楼梯间。他穿着黑色工装裤和连帽卫衣,腕间的牛皮手绳随着动作轻晃。他没看林薇,也没看记者,径直走到谢临身边,站定。
他的肩比谢临宽,往那一立,就把大部分镜头挡住了。
“别说话。”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然后他转向围栏外,目光扫过那些举着相机的人。“事故有待调查,请勿断章取义发布不实信息。”他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公司已通知法务,任何未经核实的影像传播,都将追究责任。”
记者们动作慢了下来。
有人收起相机,有人还在犹豫。但没人再敢往前靠。
秦砚没再多说,拉着谢临的手肘,带他离开楼梯间。动作不重,却坚定。谢临没挣,任由他带着走,脚步有些飘。
他们穿过走廊,推开一间临时休息室的门。秦砚反手锁上,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天光渐亮,照在墙上挂着的日程表上,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旁边是谢临昨天随手留下的台词本。
秦砚松开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谢临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薇跌坐的瞬间,裙摆平整地贴在腿侧,没有因挣扎而褶皱;她的右手,始终紧握着手机,摄像头朝外,对准楼梯方向。
“她落地的时候,右膝着地角度超过120度。”秦砚说,“如果是失足下滑,小腿不可能保持外展姿势。”
谢临盯着照片,喉咙发紧。
“台阶是水泥的,粗糙面带砂粒。”秦砚放大画面,指着林薇的指甲缝,“如果真从高处滚落,至少会留下摩擦痕迹。但她指甲干净,连灰都没有。”
他滑动屏幕,又调出另一张抓拍:“她倒地时,左手护的是手机,不是头或腰。求生本能是保护要害,她保护的是证据。”
他说完,把手机收起,语气像在陈述天气:“这场戏,她排练过。”
谢临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憋的。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记者来得太巧了。”他嗓音哑,“她摔得也太‘刚好’了。”
“嗯。”秦砚站在窗边,没回头,“刚好够拍,刚好够哭,刚好让人觉得是你推的。”
屋里静下来。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走动的声音,还有对讲机模糊的电流杂音。谢临仰头看着天花板,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外婆葬礼那天,母亲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哭着说他不孝。那时候没人信他,现在也没人信。
可这次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人。
“你信我?”他问。
秦砚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静。“你没推她。”他说,“我不需要证据。”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到底,不动,却让整片水面开始晃。
谢临闭了闭眼。
他不想软,可有些东西压不住。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来,走到桌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秦砚没答。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外面。走廊空着,没人守。但他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那些照片,那些话,很快就会出现在热搜上。
他回头看向谢临。
他站在光里,脸色还是白的,眼底有青黑,可背脊挺着,没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根还扎在土里。
“先待着。”他说,“别出门,别回应。”
谢临点头。
秦砚走到桌边,拿起谢临的台词本,翻了一页。上面是他昨天写的修改建议,字迹潦草。他在空白处停顿了一下,抽出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们想让你开口,你就别开。”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原位。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三人同时静了下来。
敲门声响起,两轻一重。
“谢临?你在吗?”是场务的声音,“导演叫你过去一趟,说有事要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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