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停在门外,两轻一重。
谢临靠着墙,手还搭在水杯上。玻璃凉得他指尖发麻。场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谢临?你在吗?导演叫你过去一趟,说有事要谈。”
秦砚站在门边,没动。他盯着猫眼外模糊的人影,背脊绷成一条直线。屋里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响。
“别开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谢临抬眼看他。喉咙里像堵着一团干涸的棉花,说不出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门外等了几秒,脚步声退去,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秦砚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谢临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跳出十几条未读通知,红点层层叠叠地堆在角上。他划开,第一条是热搜推送:#谢临推人实录#,底下跟着一个血红的“爆”字。
视频已经传开了。
他没点进去,直接翻到评论区。最新一条写着:“表面清冷背地阴狠,原来你是这种人。”再往下,“绿茶演技派名副其实”“以前觉得帅,现在看着都恶心”。有人转发片段,配上文字:“看他那副无辜样,装给谁看?”
秦砚把手机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别看。”他说。
谢临没应。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盯着那条热搜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点下去。他知道点了也没用。解释只会变成新的截图,新的攻击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工作室邮箱自动推送的解约函。标题是《关于终止品牌合作的通知》,发件方是原本签了三个月代言的运动品牌。附件里写着:“鉴于近期公众形象争议,我方决定即刻中止合作,已支付款项请于七日内退还。”
第二封来自综艺节目的制作公司,语气更冷:“经评估舆情风险,原定下周录制行程取消,请知悉。”
第三封是电影投资方,连客套话都没有,只有一行字:“项目暂缓,后续安排另行通知。”
电话开始响。助理打来三次,都没接通。第四次,换成了座机号码。他看了一眼,还是没接。
屋里的灯一直没开。天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斜线。时间一点点往前爬。六点十七分,秦砚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已经有蹲守的记者,三三两两地站在基地门口,举着长焦镜头对准每一扇亮灯的窗户。
他合上窗帘,回头看向谢临。
那人坐在沙发角落,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着腿。姿势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最小的空间里。手机放在腿上,屏幕还在不断亮起、熄灭,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审判。
秦砚走过去,在茶几前停下。上面摆着两份没动过的早餐,是他早上去便利店买的。三明治裹着保鲜膜,咖啡已经凉透。他没吃,谢临也没碰。
“他们想让你开口。”秦砚说,“你就别开。”
谢临抬起头,眼神有点空。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我没推她……”
“我知道。”秦砚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却稳得像铁铸的桩,“我不需要证据。”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好像松了一丝劲。谢临的肩膀微微塌了半寸。他低下头,手指抠着卫衣袖口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扯。
外面的世界正在把他撕碎。而屋里这个人,是唯一没松手的。
过了很久,谢临低声说:“以前被骂,还能熬。这次……不一样。”
秦砚没问怎么不一样。他知道。
从前骂他是花瓶、没演技、靠脸吃饭,那些话落在皮肉上,疼一阵就过去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人格的否定,是把他说成阴险恶毒的小人,是让他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连呼吸都像在犯错。
“你不是那样的人。”秦砚说。
谢临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手机又响。这次是银行提示音——一笔赞助款被原路退回。金额不大,八十万,但意味着又一家合作方撤了。
他终于伸手,把手机反扣在腿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扭曲的脸,像一张被踩皱的纸。
秦砚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伦敦唐人街那个漏雨的阁楼里,谢临也是这样坐着。那天他被人抢了打工的钱,脸上挂了彩,一句话不说,就坐在床沿低头擦血。他问他为什么不报警,谢临说:“报了也没人信我。”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有些人天生就不被相信。
而现在,十年过去,他们还在面对同样的东西。
“走吧。”秦砚突然说。
谢临抬头。
“回家。”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谢临没动。他知道一旦出门,就会被拍下更多画面。沉默也好,走路也好,每一个细节都会被解读成心虚或挑衅。
秦砚没催。他走到门口,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然后回头看他。
谢临终于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包,跟着他往外走。
电梯里没人说话。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高大挺直,一个瘦削微驼。秦砚站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摄像头的角度。
车停在后巷。秦砚先上驾驶座,等谢临坐进副驾,才发动引擎。轮胎碾过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路无话。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在固定车位。电梯上升,金属门打开,走廊尽头是那扇熟悉的黑漆门。秦砚刷卡,滴的一声,门开了。
屋里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窗帘拉着,空气静止。谢临脱鞋走进来,径直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位置和刚才在休息室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地方。
秦砚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谢临接过,喝了一口,手还在抖。水波晃动,在杯壁留下细小的涟漪。
他放下杯子,盯着茶几上的纹路看。一圈一圈的木痕,像是年轮,又像是某种困住他的圈套。
手机又震了。他没去拿。秦砚也没动。他知道这震动不会停,至少今天不会。
“他们会一直骂。”谢临忽然说,“直到找到下一个目标。”
秦砚点头:“会。”
“可我还是……喘不过气。”
秦砚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你明明站着,却被所有人说你在跪;你明明清醒,却被当成疯子。那种孤立,比拳头砸在脸上更痛。
他走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片海。
电视没开,手机不看,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谢临蜷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他想起昨天补拍时,陆川说他情绪太收,不够痛。现在他懂了,真正的痛不是演出来的,是当你什么都没做,却被全世界指着鼻子骂“你错了”的时候。
秦砚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一向习惯掌控局面,可这一次,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替他发声,不能删掉那些言论,不能让世界闭嘴。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他在泥里挣扎,却不能拉他出来——因为一拉,反而会被当成共犯。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胸口袋。怀表在里面,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没拿出来,只是按了按。
时间一点点过去。七点,八点,九点。外卖送来的饭摆在桌上,一口没动。电话不再响了,但手机屏幕依旧频繁亮起,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堤岸。
谢临始终没看一眼。
十点十七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招祸?”
秦砚猛地抬头。
“从小到大,外婆走的时候,我妈闹;毕业作品被雪藏;现在又是这样。”他自嘲地笑了笑,“好像只要我出现,就会有人倒霉。”
秦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
“不是你招祸。”他说,“是有些人见不得你好好活着。”
谢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快又暗下去。
“那你呢?”他问,“你不怕被我连累吗?”
秦砚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我站在这儿。”他说,“不是因为你干净,是因为你是谢临。”
谢临闭上眼。
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胸口,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见一盏灯,却不敢确定它是不是真的为自己亮着。
可这只手是热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秦砚没动。他保持着蹲姿,手依旧握着他,像在等一场暴雨过去。
窗外,城市的光依旧汹涌。热搜还在滚动,评论还在刷新,合同还在终止。一切都在崩塌。
而屋里,两个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再提“回应”两个字。
谢临的手机最后一次震动,屏幕亮起,是一条新微博推送。封面图是林薇哭着的照片,标题写着:“她说她害怕,再也不敢靠近那个人。”
他没点开。
秦砚站起身,走到阳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他没点火,就那样捏着,望着窗外的夜色。
屋里只剩谢临一个人的呼吸声。
茶几上的水杯里,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映不出任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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