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子剪刀事件的余温还没散尽,家里的花就遭了殃。
那天是周六,阳光特别好。
张哲瀚难得休息,坐在阳台上看书。龚俊在厨房里忙活,准备午饭。团子在客厅里玩积木,搭得歪歪扭扭的,嘴里念念有词。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张哲瀚翻了一页书,眼睛盯着字,耳朵却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积木倒了。
团子“哎呀”了一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张哲瀚没在意。小孩子嘛,搭不好积木就玩别的,正常。
他又翻了一页书。
窸窸窣窣的动静还在继续,好像从客厅转移到了阳台门口。
张哲瀚抬起头。
阳台门口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阳台的另一边。
然后他看见了。
团子正蹲在那盆最大的绿萝旁边,两只小手扒着土,把绿萝的根从花盆里往外拽。
那盆绿萝,是龚妈妈送他们的,养了一年多,藤蔓垂下来半米多长,绿油油的,特别好看。
团子拽得特别起劲。
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小脸憋得通红,两只小手使劲儿,嘴里还发出“嗯嗯”的用力声。
他拔出来了。
绿萝连根带土,被他从花盆里拽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土洒了一地。
根须上沾着泥,叶子散落在四处。
团子低头看着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小脸上带着一点成就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张哲瀚。
母子俩对视了三秒。
团子的表情,从得意,到茫然,再到——
“妈妈!”
他叫得那叫一个甜,笑得那叫一个无辜。
小脸上还沾着泥,小手上全是土,整个人活像刚从泥地里滚了一圈出来。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事。
剪刀事件,团子差点扎到眼睛,龚俊揍了他一顿,他哭得稀里哗啦,说“不玩了不玩了”。
然后今天,他把花拔了。
不是第一次了。
家里的盆栽,团子拔过三次了。第一次是一岁多的时候,他刚会爬,把那盆小多肉连根拔起,龚俊说“没事没事,种回去就行”。第二次是几个月前,他把那盆吊兰拔了,龚俊还是说“没事没事,孩子小不懂事”。第三次是上周,他把这盆绿萝的叶子揪了好几片,龚俊依然说“没事没事,揪几片叶子死不了”。
今天这是第四次。
连根拔起。
张哲瀚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团子面前。
团子仰着小脸看他,笑容灿烂得像个天使。
“妈妈!你看!”
他指着地上的那团狼藉,语气里带着炫耀。
张哲瀚低头看了看那盆被摧残的绿萝,又看了看团子那张沾满泥的小脸,深吸一口气,喊了他的大名。
“龚思慕。”
“嗯?”
“这是第几次了?”
团子眨眨眼,没听懂。
张哲瀚蹲下来,和他平视。
“妈妈问你,这是第几次拔花了?”
团子想了想,伸出小手,比了个“四”。
张哲瀚:“……你还知道是第四次?”
团子咧嘴笑了。
那个笑,甜甜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我是不是很棒”的得意。
张哲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气蹭地一下冒上来。
他想起每次拔花之后,龚俊说的那些话。
“没事没事,种回去就行。”
“孩子小不懂事,长大了就好了。”
“一盆花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
张哲瀚每次听,心里都不太舒服。
花是不值钱,但这种行为呢?
第一次是不懂事,第二次是不小心,第三次是没记住,第四次是什么?
是惯的!
是他爸惯的!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龚团子你过来。”
他转身走进客厅。
团子跟在他后面,小短腿哒哒哒地跑着,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张哲瀚在沙发上坐下,把团子拉过来。
“趴下。”
团子眨眨眼,没动。
张哲瀚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妈妈说话,你听见了吗?”
团子这才感觉到不对劲。
他看了看妈妈的脸——那张脸,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妈妈虽然也冷,但那个冷是正常的冷。今天的冷,是那种让他有点害怕的冷。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撒娇:“妈妈~”
“趴下。”
张哲瀚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但那个语气,不容置疑。
团子乖乖地趴在他腿上。
张哲瀚把他的小裤子扒下来,小屁股露出来。
团子愣住了。
他不知道妈妈要干什么。
然后他知道了。
“啪!”
一巴掌落在他小屁股上。
团子“哇”的一声哭了。
“妈妈!疼!”
张哲瀚没停。
“啪!”
又一巴掌。
“团子,妈妈问你,”他说,声音还是很平静,“这是第几次拔花了?”
团子哭着说:“第……第四次……”
“第四次了,”张哲瀚说,“妈妈每次跟你说什么?”
团子哭着回想。
“说……说不能拔……”
“那你为什么还拔?”
“我……我想玩……”
“想玩就能拔吗?”
团子哭着不说话。
张哲瀚又打了一下。
“啪!”
“妈妈问你话呢!”
团子哭得更大声了。
“不能……不能拔……”
“那你还拔吗?”
“不拔了……不拔了……”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真的?”
“真的……真的……”
张哲瀚又打了一下。
“啪!”
团子哭得喘不上气。
“妈妈……妈妈……疼……”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疼了一下。
但他没停。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团子,妈妈打你,不是因为拔花。是因为你不长记性。”
团子哭着,不知道听没听懂。
张哲瀚继续说:“第一次拔花,妈妈跟你说,不能拔。你说知道了。第二次拔花,妈妈又跟你说,不能拔。你还是说知道了。第三次,第四次——你到底知不知道?”
团子哭着说:“知道……知道……”
“知道还拔?”
“我……我忘了……”
张哲瀚叹了口气。
“忘了,就是没记住。没记住,就该打。”
他又打了一下。
“啪!”
团子哭得撕心裂肺。
这时候,龚俊从厨房里冲出来。
他听见哭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跑出来一看,愣住了。
张哲瀚坐在沙发上,团子趴在他腿上,小裤子扒着,小屁股露着,正被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打。
团子哭成了泪人。
龚俊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该退。
“瀚瀚……”
张哲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明明白白地在说:你别管。
龚俊闭上嘴。
他站在那儿,看着团子哭,心里疼得不行。
但他没动。
他知道,瀚瀚在教育孩子。
他不能插手。
张哲瀚转回头,看着团子。
“团子,”他说,“妈妈问你,花是谁种的?”
团子哭着说:“奶……奶奶……”
“奶奶种的,对不对?”
“对……”
“奶奶种花,是为了让家里好看。你把花拔了,奶奶知道了,会不会伤心?”
团子想了想,哭得更厉害了。
“会……会伤心……”
“那你让奶奶伤心了,对不对?”
“对……”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打了一下。
“啪!”
“所以该不该打?”
团子哭着点头。
“该……该打……”
张哲瀚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团子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他哭得一抽一抽的样子,心里那股气慢慢散了。
他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
团子一进他怀里,就哭得更厉害了。
“妈妈……妈妈……”
他趴在他肩膀上,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哭得特别委屈。
张哲瀚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不哭了。”
团子哭着说:“妈妈……疼……”
“妈妈知道疼,”张哲瀚说,“妈妈打你,妈妈也心疼。”
团子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小脸上全是泪痕。
“那……那妈妈为什么还打?”
张哲瀚看着他,想了想。
“因为你得记住。”
团子眨眨眼。
张哲瀚说:“团子,你还小,不懂事,爸爸妈妈不怪你。但有些事,你必须记住。剪刀不能玩,因为会扎眼睛。花不能拔,因为是奶奶种的,是家里的东西。你要是记不住,爸爸妈妈就得帮你记住。”
团子听着,似懂非懂。
张哲瀚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妈妈打你,是因为爱你。”
团子愣了一下。
“爱……爱我还打?”
张哲瀚点点头。
“对,爱你才打。”
团子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但他不哭了。
他趴在妈妈怀里,小手抓着妈妈的衣服,小声说:“妈妈,我记住了。”
张哲瀚低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团子说,“以后不拔花了。”
张哲瀚笑了笑。
“乖。”
团子也笑了。
那个笑,还带着泪,但甜甜的。
龚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
他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瀚瀚,”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你辛苦了。”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不辛苦。”
龚俊伸手,把团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团子趴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爸爸。”
“嗯?”
“妈妈打我。”
龚俊愣了一下。
“嗯,爸爸看见了。”
“妈妈打我,疼。”
龚俊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你还拔花吗?”
团子摇摇头。
“不拔了。”
龚俊笑了。
“那就好。”
团子靠在他肩膀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哭累了,困了。
龚俊抱着他,轻轻晃着。
张哲瀚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那盆绿萝还躺在地上,土洒了一地,根须上沾着泥。
他蹲下来,把它捡起来,重新栽回花盆里。
土有点少,他加了一些,按实。
叶子有点乱,他整理了一下。
绿萝还是那盆绿萝,虽然遭了殃,但应该能活。
他站起来,看着那盆重新栽好的绿萝,又看了看客厅里那对抱在一起的父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累。
但好像也没那么累。
龚俊抱着团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瀚瀚。”
张哲瀚转过头。
“嗯?”
龚俊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着。
“谢谢你。”
张哲瀚愣了一下。
“谢什么?”
龚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很多东西。
张哲瀚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
“行了,进去吧,外面凉。”
他转身走进客厅。
龚俊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睡着的团子。
那天晚上,团子睡得很早。
他哭累了,晚饭都没吃几口就困了,张哲瀚把他放到小床里,他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张哲瀚站在床边,看着他。
睡着了的团子,还是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天使。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长。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屁股。
有点红。
他打的时候没留情,现在摸着,有点心疼。
龚俊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他。
“瀚瀚。”
“嗯?”
“你今天打他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心里特别难受。”
张哲瀚没说话。
龚俊继续说:“但我知道你是对的。我每次都说没事没事,他就不当回事。你打了他,他才能记住。”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难受。”
龚俊愣了一下。
“什么?”
“打他的时候,”张哲瀚说,“我也难受。我手都抖了。”
龚俊低头看着他。
“那你还打?”
张哲瀚沉默了一秒。
“因为得打。”
龚俊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抱紧他,把下巴抵在他头顶。
“瀚瀚,”他说,“你比我狠心。”
张哲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不是我狠心。是他爸太惯着他。”
龚俊:“………”
他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反驳。
他确实是惯着团子。
什么都依着他,什么都由着他,舍不得打舍不得骂。
但他也知道,这样不行。
有些事,必须让团子记住。
“瀚瀚,”他说,“以后,咱俩一起教育他。你别一个人扛。”
张哲瀚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们又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
夜风轻轻的,带着一点凉意。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家。
张哲瀚靠在龚俊肩膀上,看着那些灯火。
龚俊揽着他,轻轻晃着。
“瀚瀚。”
“嗯?”
“今天的事,我想了很多。”
张哲瀚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龚俊说:“我以前总觉得,团子还小,不懂事,等他长大了就好了。但今天看你打他,我突然想,要是没有你,他会不会被我惯坏了?”
张哲瀚想了想。
“可能吧!”
龚俊:“……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什么?‘不会的,你惯不坏他’?”
龚俊点点头。
张哲瀚:“那我说了,你信吗?”
龚俊沉默了一秒。
“……不信。”
张哲瀚忍不住笑了。
龚俊看着他那抹笑,心里软了一下。
他也笑了。
两个人靠着,看着远处的灯火,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哲瀚开口。
“龚俊。”
“嗯?”
“其实你今天做得挺好的。”
龚俊愣了一下。
“什么?”
“站在那儿没插手,”张哲瀚说,“挺难得的。”
龚俊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瀚瀚……”
张哲瀚移开视线,看着远处。
“我知道你心疼他。我也心疼。但有些事,得让他记住。你愿意在旁边看着,不插手,就够了。”
龚俊听着,心里酸酸的。
他低下头,在张哲瀚额头上亲了一下。
“瀚瀚,你真好。”
张哲瀚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团子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坐着两个人。
妈妈和爸爸。
都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小脸上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茫然。
“妈妈……爸爸……”
张哲瀚看着他,开口。
“团子,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团子想了想,小脸垮下来。
“记得……”
“记得什么?”
团子小声说:“拔花……妈妈打……”
张哲瀚点点头。
“那以后还拔吗?”
团子摇摇头。
“不拔了。”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他抱起来。
“团子,”他说,“妈妈打你,是因为爱你。”
团子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我知道。”
张哲瀚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团子说,“妈妈昨天说了……爱我才打……”
张哲瀚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他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
团子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龚俊。
“爸爸。”
龚俊看着他。
“嗯?”
团子伸出手。
“抱抱。”
龚俊笑了。
他伸手,把团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团子,”他小声说,“爸爸也爱你。”
团子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服。
“我知道。”
龚俊抱着他,轻轻晃着。
张哲瀚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那天早上,他们一家三口,在床上待了很久很久。
团子一会儿抱抱妈妈,一会儿抱抱爸爸,高兴得不得了。
他好像完全忘了昨天被打的事。
但张哲瀚知道,他没忘。
因为后来有一次,团子路过那盆绿萝,停下来看了很久。
张哲瀚问他:“看什么呢?”
团子指着绿萝,认真地说:“这个,不能拔。”
张哲瀚笑了。
“对,不能拔。”
团子点点头,转身跑开了。
张哲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小背影,心里软软的。
他想起那天打他的事。
想起他哭成泪人的样子。
想起他说“妈妈,我记住了”。
他笑了笑。
记住了就好。
以后,还有更多的事要记。
他们一起慢慢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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