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原野再没来过院子。黎暗对着手机的自拍镜头抹了好几天的药，脸上逐渐消肿恢复了之后，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镇上的游客比起上个月少了很多，黎暗站在上次的十字路口，看着不远处自建房边上开到颓靡的油菜花，顿了顿，踩着红绿灯下的斑马线走进了那片造价不菲的楼盘里。黎暗没有电脑，镇上附近也没有网吧，所以他只能沿着街道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问。

　　楼盘的区域坐北朝南，黎暗从南边走到北边，从西街走到东街，等再回到原点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新楼盘背后是起伏的群山，今天的落日还是和往常的一样好看。黎暗沿着河边的街道走着，四月傍晚微凉的风从湖面轻轻拂过，嫩绿的柳枝随风摇曳。

　　黎暗满心愁绪。镇上的工作情况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因为没有简历，黎暗一整天都在不停地重复着自我介绍，期间倒是有两个人透露出了兴趣，但又觉得水池太浅，鱼料太贵。黎暗一边走一边想着之后的打算，他准备去趟综合市场。

　　家里只剩下一小把散装面了，不管如何他得先填饱肚子。市场还是和之前一样，黎暗在大门口抬起头看了看，抬脚走了进去。已经六点多了，大部分商户都已经在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黎暗凭借着上次的记忆，快速I的穿过好几条街巷后，在米粮油的区域找到了上次原野买面的那家店。

　　平时来综合市场买东西的，除了在小镇上买房修养的老年人，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过往的游客。老板把装好的几把面递给黎暗，又笑呵呵的和他打招呼问起原野，黎暗心里有些吃惊，但面上还是淡淡笑着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小地方就是这样，有时候你越不想认识谁，就越会被人认识甚至是记住。买完面条，黎暗又在前面不远的摊上买了几斤大米。老板看着又买面又买米但又买得不多，上下打量笑呵呵地和他搭讪，问他是不是也是来镇上旅游小住的。黎暗脸上泛着些许笑意，只轻轻点了点头，付完钱接过大米转身走了。

　　市场里的人已经不多了，黎暗提着东西往出口方向沿着卖菜的区域往外走，他左右看了看，正想着要不要买几个土豆，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黎暗转身，看见江磊正站在身后的不远处，他脸上堆着笑，身上还穿着上次在店里见他时的那身黑色的厨师服。

　　“黎老师...。”江磊松了手里的塑料袋，朝黎暗走了过来，黎暗放下手里的土豆，转过身朝他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我认错了，结果还真是黎老师。”江磊迅速环顾了下四周，“原老师呢，他没来吗？”

　　江磊不知道他和原野吵架的事，以为他还住在原野家。黎暗也不想多说，便借着原野今天有点儿忙把话头顺了过去，转回身继续选土豆。

　　“原老师是有点儿忙哈....。”江磊垂下头，似乎在想什么，下一秒他又迅速走了回去，从摊位上扯了个塑料袋，弯腰从刚才脚边放着的紫色网格塑料里抱了两颗好一些的大白菜装了进去。

　　“正好碰到黎老师，拿两颗白菜，你和原老师吃。”江磊提着袋子走了过来，摊主把称好的土豆递给了黎暗。黎暗刚想付钱，就被江磊抢先一步拦了下来。

　　江磊说他经常来这里买菜，和摊主都是老朋友了。黎暗左手提着东西，右手还插在裤子的裤兜里。他和江磊不熟，说起来前后也不过两面之缘。黎暗从之前的经验判断，江磊或许是因为开店做生意的原因，人情似乎总是会重一些。但...黎暗顿了顿，把钱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了摊主。

　　“哎，哎，黎老师，你这样子就要不得了。”江磊连忙伸手拦住，把钱从摊主手里拿了回来，黎暗收回手，眼里带着些疑惑看着他。江磊把钱塞进装着白菜的袋子里，又看了看黎暗，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上次来店里吃饭，原老师不是提过菜单的事嘛。”江磊欲言又止，但黎暗却忽然明白了。他想起那天去店里吃饭时，原野跟江磊说过的话。他本以为那只是他们之间客套的寒暄，没想到...。

　　“之前就想找您来的，原老师说您受伤了，所以....”江磊讪讪笑着，又抬起头看了看黎暗的手臂。黎暗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休闲衬衣，手臂上的伤因为好了些，已经没有再吊绷带了，加上衣服又是长袖，他又提着东西。

　　“你想怎么弄？”黎暗想着刚才江磊说的话，顿了顿，看着他开了口。

　　“都，都可以。您是专业的...您看着办就行。”江磊没想到黎暗会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他语气有些激动，随即又折回去，从刚才的网兜里又抱了颗白菜装进了袋子里。黎暗垂眼扫过袋子，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电脑，所以只能用笔给你画，制作的话...”黎暗把视线收了回来，看着江磊。

　　“没事，没事，原老师有，我可以找他借。”江磊把装着白菜的口袋递了过来，他笑咪咪的，反而让此刻的黎暗显得有些高冷。江磊以为他心里还有顾虑，顿了顿，把袋子放在了摊位上。

　　“黎老师，您放心，既然原老师说了您是专业的，我肯定相信你。”江磊顿了顿，“钱上面我也会尽力的。”

　　江磊学的原本是偏艺术类的设计，毕业后因为专业不对口，在前公司上班时侧重的一直都是偏向城市商业广告的平面设计。黎暗不知道江磊是什么起了要他给自己饭店重新设计菜单的心思，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原野嘴里所谓他很专业影响了江磊的判断，但设计并不是那样，至少不是江磊想得那么简单。

　　一个产品或者一个设计，在现下的环境里，大部分都是为钱或者说是为经济效益服务的。黎暗是乙方，他见过很多的甲方。

这些人里有的客户是真的懂设计也能欣赏艺术的，但想要的东西却往往曲高和寡，极少或者根本没有商业价值；有的客户虽然看起来既不懂设计也没什么艺术修养，但想要的东西却往往能满足绝大部分普通用户的需要，所以自然也就获得了不少的经济收益；还有的要么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要么就是问题条件一大堆，但最终改来改去，不是流产就是用回原来的版本。

　　黎暗不知道江磊是属于哪一类，可是如果他是想着通过修改菜单的设计来提升店里的生意，就算黎暗尽力给他设计，但结果大概率也不会如他所愿，因为中间还有太多的影响因素，所以钱真的还是其次。

　　黎暗本想告诉江磊他的想法，但又想着时间已经有点儿晚了，而且江磊似乎还有事忙。他看着眼前比自己年纪还小的江磊，又想起之前去店里吃饭时看见他妈妈，原野说的话，原野...黎暗在心里轻轻摩挲这两个字，顿了顿，随即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总之先找个时间去看看再说，黎暗心里想着，随即伸手把装着白菜的袋子从摊位上提了下来，掂在了左手上。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黎暗感受着左手上的力量和江磊说话。

　　“看您什么时候合适，我都可以。”江磊见黎暗松了口，语气上也更加恭敬客气了起来。

　　 “那就明天吧，明天周五。”黎暗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占用江磊周末的时间，毕竟周末来旅游吃饭的人多一些。

　　“那行，那就明天，我在店里等黎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