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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

书名:三叶的第四片 作者:汀上白砂 本章字数:8980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林深搬家那天,从书柜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

盒子上落满了灰,他已经三年没打开过。铁盒是旧的,边角生了锈,但锁扣还完好。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灰,然后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盒三叶草标本。

每一片都被仔细压平、风干,夹在透明的塑料膜里。大大小小,颜色从翠绿到浅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某种仪式,像某种执念。

每一片背面都用签字笔标注了日期,还有一句话。

林深的手指从第一片开始,一张一张翻过去——

2018.3.12,他说喜欢我。

字迹很新,是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写的。那时候他才大二,用的还是那支从学校文具店买的黑色中性笔。他记得那支笔后来漏墨了,染了他整个笔袋,但他没扔,一直用到没水。

2018.6.7,第一次牵手。

电影院,午夜场,一部烂片。空调开得太冷,沈念蘅把手伸过来,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握着。林深盯着屏幕,心跳声盖过了电影的对白。散场后他发现手心全是汗,也不知道是谁的。

2018.9.20,他搬进来了。

他们租的第一间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搬家那天沈念蘅一个人扛了八个箱子上楼,林深在下面拎着猫笼——那时候还没有三叶,是一只叫“小黑”的流浪猫,后来走丢了。沈念蘅满头大汗地下来接他,笑着说:“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

林深站在楼下抬头看那个破旧的窗户,心想:嗯,咱们家。

2019.2.14,他说“我一直都在”。

第一个情人节。沈念蘅加班到十点,回来的时候花店都关了。他从背后拿出一支玫瑰——不是买的,是从公司楼下的花坛里偷偷摘的。林深看着那支蔫头耷脑的玫瑰,笑了很久。沈念蘅说:“笑什么,我的心意!”林深说:“心意收到了,但你明天会被保安骂。”那天晚上他们挤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卧室里,沈念蘅抱着他说:“以后每个情人节我都陪你。我一直都在。”

林深信了。

2019.8.30,一起领养了三叶。

那天下雨,他们去宠物市场本来只是想看看。结果那只橘猫隔着笼子一直盯着林深,盯了整整十分钟。林深走一步,它的眼睛就跟着转一下。沈念蘅在旁边说:“它看上你了。”林深说:“你才看上我了。”沈念蘅笑:“对啊,我看上你了,它也看上你了,你逃不掉了。”

最后他们把它带回家。沈念蘅说取个名字吧,林深说叫三叶。沈念蘅问为什么。林深没说话。他不好意思说——因为三叶草是他的幸运,而这只猫是他们一起领养的,也是幸运。

2020.5.17,他加班到凌晨,我等他到凌晨。

那是沈念蘅刚进设计院的第一年。项目一个接一个,加班到凌晨是常事。林深那天没工作,就在家等。从八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十二点。他给自己煮了碗面,给沈念蘅留了一碗,盖着保鲜膜。凌晨两点,沈念蘅推门进来,满脸疲惫。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林深说:“等你。”然后把面热了端给他。

沈念蘅吃完面,抱着他,什么都没说。林深也没说。但他心里有一点高兴——等的人回来了。

2021.4.3,吵架,他睡沙发,半夜我给他盖被子。

已经不记得为什么吵了。好像是林深接了一个外地拍摄的活,要走一周。沈念蘅说太远了不安全。林深说这是我的工作。沈念蘅说你就不能接点近的吗。林深说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吗。

吵完谁也不理谁。沈念蘅抱着被子去了客厅。林深在床上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起来上厕所,看见沈念蘅在沙发上蜷成一团,被子掉了一半。他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好。沈念蘅动了一下,没醒。

林深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第二天早上谁都没提这件事。沈念蘅给他做了早饭,说“路上小心”。林深说“嗯”。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2021.12.31,他说“明年还要一起跨年”。

那天他们在天台。就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天台。沈念蘅带了一瓶酒,两个人靠着栏杆看远处的烟花。零点的时候,沈念蘅转过来,看着他说:“明年还要一起跨年。”林深说:“好。”沈念蘅说:“后年也是。”林深说:“好。”沈念蘅说:“每一年都是。”林深说:“你话好多。”沈念蘅就笑。

那时候林深真的相信,他们会有很多很多个明年。

2022.6.25,他看着我笑,我想拍下来。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沈念蘅难得不用加班,两个人在家窝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沈念蘅在厨房做饭,林深在客厅修图。他不知道怎么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沈念蘅切着菜,自己在那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衬衫袖子挽着,头发有点乱,嘴角弯着的弧度刚刚好。

林深没动。就那么看着。

他想:我能不能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

但他没有拿相机。他只是看着。

后来他想起那个下午,总是后悔——为什么不拍下来呢。

一片一片翻下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用力到轻轻划过。有些三叶草已经褪色了,变成浅褐色,边缘卷起来。有些还保持着当年的形状,像时间在它们身上停住了。

最后一片,日期停在2023.1.15。

背后只有一行字:

我累了。

只有这三个字。没有句号,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

林深盯着那片三叶草,看了很久。

三叶——那只橘猫——从旁边跳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它已经老了,跳上纸箱的时候有点吃力,但眼神还是那样,温温的,软软的,像很多年前在宠物市场盯着他看的时候一样。

林深低下头,摸摸它的脑袋。

“没事。”他说。

然后把盒子盖上了。

他没有扔。他只是把它放进了新家的抽屉,最里面那个。和相机放在一起,和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和那些不会再看、但也不会扔掉的东西放在一起。

最旧的那片,写着“2018.3.12,他说喜欢我。”

那是六年前了。

六年前

2018年3月12日。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不烈,风也不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初春。

林深下午没课,背着相机去了摄影系馆的天台。那个天台是他偶然发现的,从楼梯间尽头的一扇小门出去,有个很窄的铁梯,爬上去就是楼顶。没什么人来,很安静,能看见整个校园。

他喜欢在那里拍夕阳。

那天他去得早,太阳还挂在天边,没有要落的意思。他就靠着栏杆等,随手翻着手机。室友发消息问他晚上吃什么,他回随便。另一个朋友发来一个搞笑视频,他点开看了一半就关了。

三点四十七分。他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听见身后有动静。

有人爬上来了。

林深回头,看见一个男生从铁梯口冒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图纸,低头看着脚下,嘴里嘟囔着什么。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抬头,看见林深,愣了一下。

“呃……有人啊。”他站在铁梯口,有点尴尬,“我以为没人来这儿。”

林深看着他,没说话。

男生走上天台,四处看了看,然后对林深笑笑:“你是来拍照的?”

“嗯。”

“我能待一会儿吗?我就看看图纸,不打扰你。”

林深说:“随便。”

男生就找了个角落,把图纸摊在栏杆上,开始看。林深继续对着夕阳的方向发呆。

过了一会儿,男生忽然开口:“你是摄影系的?”

“嗯。”

“难怪。我看你背着相机。”他顿了顿,“我是建筑系的,叫沈念蘅。”

林深没接话。

沈念蘅也不在意,继续看他的图纸。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染上一片橘红色,云的边缘被烧成金边。林深举起相机,开始拍。

快门声咔嚓咔嚓的。

他拍了几张,觉得角度不够好,往旁边挪了挪。取景框里,夕阳正好落在两栋楼之间。

然后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那个叫沈念蘅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那个位置,背对着他,正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他的头发被吹得更乱了。

林深的手指停在快门上。

他没出声。也没放下相机。

他就那么看着取景框里的人。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

沈念蘅被快门声惊动,回过头来。看见林深的镜头对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同学,”他走过来说,“你把我拍进去了。”

林深放下相机,看着他。

“嗯,我知道。”

“那……”沈念蘅歪了歪头,“要不要重新拍一张?我站好看点。”

林深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把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暖光。他的眼睛被照得有点亮,笑起来的弧度刚刚好。

“不用。”林深说,“这张就挺好。”

沈念蘅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那你给我看看?”

林深犹豫了一下,把相机递给他。

沈念蘅低头看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深。

“你拍得真好。”他说,“我能要一张吗?”

林深说:“这是胶卷。”

“那……你给我拍一张数码的?我请你喝奶茶。”

林深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为了一张照片,要请我喝奶茶?”

“对啊。”沈念蘅理直气壮,“我很值钱的。”

林深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念蘅看见他笑,眼睛亮了一下。

“你笑起来好看。”他说,“你应该多笑。”

林深把笑容收回去,低头摆弄相机。

“不拍拉倒。”他说。

“拍拍拍!”沈念蘅立刻站好,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快拍!”

林深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他。

阳光,风,乱糟糟的头发,有点傻的笑容。

咔嚓。

那天傍晚,他们在天台待了很久。沈念蘅给他讲他为什么来这儿——说是听学长说这个角度能看见整个校园,他想来画张速写。林深就问他画得怎么样,沈念蘅说还没画呢,光顾着看人了。

林深说:“你少来。”

沈念蘅说:“真的。你看我图纸都没打开。”

林深看了一眼,他图纸确实还卷着,根本没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继续拍照。

后来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余晖。沈念蘅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林深说:“不用,我自己回。”

沈念蘅说:“那我陪你走到楼下。”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一起从天台下来,穿过校园,走到林深宿舍楼下。沈念蘅站在楼门口,看着他说:“那个,照片……你回头发给我?”

林深说:“我不知道你微信。”

沈念蘅立刻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现在加。”

林深扫了他。

“林深。”沈念蘅看着他的微信名,“林深时见鹿的那个林深?”

“嗯。”

沈念蘅笑了,收起手机。

“那我运气挺好。”他说,“我今天见着人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好像怕被看见脸红似的。

林深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天台上的画面——那个人闯进镜头,回头,笑,说“我站好看点”。

凌晨一点,他爬起来,下楼。

宿舍楼下的花坛边,长着一片三叶草。月光下,它们缩成一团,叶片合拢着。

林深蹲下来,摘了一片。

回到宿舍,他找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把三叶草夹进去,压平。然后他找了一支中性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2018.3.12,他说喜欢我。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句话不一定真的是那个意思。但他就是想写下来。万一呢,万一有一天,这句话变成真的呢。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躺回床上,终于睡着了。

后来那句话真的变成了真的。

2018年6月7日,沈念蘅在电影院握了他的手。电影演的什么他完全不记得,只记得那只手很热,握得很紧,一直没有松开。

2018年9月20日,沈念蘅搬进了他的出租屋。他们一起去宜家买家具,沈念蘅坚持要买那个贵的沙发,说以后可以一起窝着看电影。林深说贵的那个太大了放不下,沈念蘅说那就不放别的了,就放沙发。最后他们买了那个便宜的,因为林深说没钱。沈念蘅说那我以后多赚点,给你换好的。

2019年2月14日,沈念蘅从公司楼下的花坛偷了一支玫瑰,蔫头耷脑地递给他,说“我一直都在”。林深把那支玫瑰插在矿泉水瓶里,养了一周,直到它彻底枯萎。

2019年8月30日,他们领养了一只橘猫。林深给它取名三叶。沈念蘅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有为什么。其实是因为三叶草是他的幸运,而这只猫是他和沈念蘅一起领养的,也是幸运。

2020年5月17日,沈念蘅加班到凌晨两点,林深等到凌晨两点。他把面热好端给他的时候,沈念蘅抱着他说“对不起”。林深说没事,你忙你的。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忙嘛,没办法。

2021年4月3日,他们吵了一架。因为林深要去外地拍摄一周,沈念蘅不放心。吵完谁也不理谁,沈念蘅睡沙发。半夜林深起来给他盖被子。他看着沈念蘅睡着的样子,心想:其实他知道沈念蘅是担心他。但他也是真的想去。工作和感情,怎么选都不对。

2021年12月31日,他们在天台上跨年。沈念蘅说“明年还要一起跨年”。林深说好。沈念蘅说“后年也是”。林深说好。沈念蘅说“每一年都是”。林深说“你话好多”。但他在心里说:好。

2022年6月25日,沈念蘅在厨房做饭,自己在那笑。林深看着他,想把他拍下来。但他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可能是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能是觉得拍下来也没什么意义。后来他想起那个下午,总是后悔。

裂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深后来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是从沈念蘅开始频繁加班的那一年?是从他生日那天沈念蘅说“你先吃”的那次?是从他一个人带三叶去医院打疫苗,回来发现沈念蘅又出差了的那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慢慢变了。

以前沈念蘅加班,会提前告诉他,会说几点大概能回来,会发消息说“想你了”。后来就变成一条“加班”,或者什么都没有。林深问他几点回,他说“不确定”。林深说好,那你注意身体。他说嗯。

以前他们周末会一起出去,哪怕只是去超市买菜。后来沈念蘅周末也要加班,或者补觉。林深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做好了他叫沈念蘅起来吃,沈念蘅迷迷糊糊地扒两口,又回去睡了。

以前他们睡前会聊天,有时候聊到凌晨两三点。后来沈念蘅回来就倒头睡,林深在旁边刷手机,刷到睡着。

以前……

以前有很多以前。

林深不怪他。他知道沈念蘅在拼事业,建筑设计院竞争激烈,不加班就会被淘汰。他知道沈念蘅压力大,回家不想说话是正常的。他知道沈念蘅爱他,只是太累了。

他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有些东西还是慢慢变了。

比如他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

比如他开始习惯一个人带三叶出门。

比如他开始习惯,晚上开着灯等门,等到十点、十一点、十二点,然后关灯自己睡。第二天沈念蘅问“昨晚几点睡的”,他说“没多久”,其实等了四个小时。

比如他开始习惯,有些话不说。

不说“我今天拍了一组照片想给你看”——因为沈念蘅太累了,没精力看。

不说“我今天有点难过”——因为说了也没用,沈念蘅帮不了他,反而增加负担。

不说“我想你”——因为人就在旁边,说这个显得矫情。

所以他就不说了。

他不说,沈念蘅也不知道。沈念蘅以为一切都好,以为林深理解他,以为他们之间没什么问题。

有一次,沈念蘅的同事来家里吃饭。同事走后,沈念蘅说:“他们都羡慕我,说我对象真好,从来不管我加班,还给我做饭。”

林深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说:不是不管,是说了也没用。

但他没说。

三叶生病那次

2022年秋天,三叶病了。

一开始只是不爱吃饭,林深没太在意,以为它挑食。后来发现它开始吐,吐完就躲到床底下不出来。林深觉得不对,带它去宠物医院。

检查结果是肠胃炎,需要输液三天。

林深那天正好有拍摄,只能先送三叶去医院,跟医生约好下午再来接。拍完照他赶过去,三叶还挂着水,蔫蔫地趴在笼子里。他蹲下来摸它,它虚弱地叫了一声。

林深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就是猫生病吗,治就好了。但他就是觉得难过。

可能是因为那几天沈念蘅正好在外地出差,他一个人扛着猫包来回跑,一个人跟医生沟通病情,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等输液结束。旁边也有一个女生在等,她男朋友陪着,两个人靠在一起说话。

林深看了一眼,低下头。

三叶输完液,他把它抱回家。晚上沈念蘅打电话来问情况,他说没事,小毛病,打几天针就好了。沈念蘅说那就好,我这边项目快结束了,下周就回去。林深说嗯。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三叶趴在他腿上。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那晚他没摘三叶草。

后来他补上了,但只写了日期,没写字。

他不知道写什么。

写“我今天一个人在医院等了三个小时”?写“我有点想你但不想让你知道”?写“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

他什么都没写。

他把那片三叶草夹进盒子里,什么都没写。

就像他把很多话咽回去,什么都没说。

那段时间,林深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完全睡不着,是睡一会儿就醒,醒来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然后继续睡。有时候凌晨三四点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听着旁边沈念蘅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想过把沈念蘅叫醒,说“我睡不着”。但看着他睡得那么沉,又不忍心。

他就自己起来,去客厅坐着。三叶有时候会跟出来,蹭他的腿。他就抱着三叶,坐到天亮。

有一次他凌晨四点起来,发现沈念蘅也在客厅。

沈念蘅坐在沙发上抽烟,背对着他,肩膀垮得很低。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烟雾飘起来,散进夜里。

林深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出声。

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个背影,看着烟雾,看着月光。

他不知道沈念蘅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他们都在扛着什么东西。各自扛着,谁也不说。

他退回卧室,躺回床上。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2023年1月14日。

那天晚上,林深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像水慢慢装满杯子,最后溢出来的一滴。

那天沈念蘅难得早下班,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饭。沈念蘅洗碗的时候,林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沈念蘅开口了:“林深。”

“嗯?”

“我爸那边……可能要我回去一趟。”

林深没说话。

“他身体不好,一直希望我回老家。”沈念蘅擦着碗,声音有点低,“那边有个设计院,待遇还行。”

林深说:“你想去吗?”

沈念蘅沉默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林深没再问。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看电视的时候,林深靠在沈念蘅肩膀上,沈念蘅握着她的手。看起来很亲密,很平常。

但林深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他要回老家,我呢?

我跟他走吗?那我的摄影怎么办?我的客户怎么办?我的生活怎么办?

我不跟他走吗?那我们就分开?

他不知道答案。他也知道沈念蘅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十一点多,沈念蘅先睡了。林深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想了很久。

从2018年想到2023年。从天台想到现在。从“他说喜欢我”想到“我累了”。

他想到了那些一个人等的夜晚,那些咽回去的话,那些凌晨醒来的时刻,那些三叶草后面空白的日期。

他想到了那个女生和她男朋友,靠在医院走廊里的样子。

他想到了沈念蘅凌晨四点坐在客厅抽烟的背影。

他想到了他生日那天,一桌子菜凉了,他一个人吃完。

他想到了很多很多。

然后他想:我累了。

不是不爱了。是累了。

凌晨两点,他起来,走到阳台。

三叶草盆栽还在那里,是沈念蘅去年种的,说等它长出第四片叶子,就是他们的幸运。

月光下,三片叶子安静地舒展着。第四片,一直没有。

林深蹲下来,摘了一片。

他回到屋里,找出一片新的塑料膜,把它夹进去。然后拿起笔,在背面写字。

日期:2023.1.15。

然后他写了三个字:我累了。

写完他把那片放进铁盒,和所有的三叶草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和所有早晨一样。

沈念蘅先起来,煮了咖啡。林深听见厨房的动静,也起来了。三叶蹲在窗台上晒太阳,阳光落进来,和每一天都一样。

沈念蘅把吐司抹好果酱,递给他。草莓味的,他喜欢的那种。

林深接过来,咬了一口。

“念蘅。”他说。

沈念蘅抬头看他。

林深把吐司放下。他想了很久,从昨晚想到今早,从2023年想到2018年。

然后他说:“我们分开吧。”

沈念蘅愣住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吧。”林深看着他,声音很轻,“我累了。”

沈念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深继续说:“不是怪你。不是怨你。就是……累了。”

“我每天等你回家,等不到。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喂猫,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也是人啊。”

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再假装没事了。我不想再半夜醒来,看着你抽烟的背影,假装自己没看见。”

沈念蘅站在那里,手里的吐司掉在盘子里。

“林深……”

“我知道你爱我。”林深打断他,“我也爱你。但爱……不够了。爱不能让我不累。”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三叶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林深的脚踝。林深低头看它,摸了摸它的头。

“三叶我会养。”他说。

沈念蘅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眼眶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深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终于哭了。

后来沈念蘅走了。

走的那天,林深没送。

他站在门口,沈念蘅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外。三叶蹲在林深脚边,歪着头看。

“三叶我会养。”林深又说了一遍。

沈念蘅点头。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林深知道他没走,也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他没有开门。

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林深在相机里翻出那个文件夹——“三叶和它的两个人类”。

他看了很久。

第一张是三叶刚到家的那天,缩在纸箱里,露出两只眼睛。

第二张是沈念蘅抱着三叶,对着镜头笑。

第三张是他们三个挤在沙发上看电视,三叶趴在中间。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最后一张,是2022年6月25日。沈念蘅在厨房切菜,自己在那笑。他不知道林深在拍他。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沈念蘅的头发有点乱,嘴角弯着的弧度刚刚好。

他那时候想:我能不能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

现在他留下来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合上电脑,没有删。

他把那些照片留在文件夹里,和那个铁盒放在一起,和那些三叶草放在一起。和那些不会再看、但也不会扔掉的东西放在一起。

三年后

林深把铁盒盖上,放进新家的抽屉。

三叶蹭着他的脚踝,叫了一声。它老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林深把它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他对三叶说。

三叶眯着眼睛,咕噜咕噜地叫。

林深笑了笑,摸摸它的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新家有点空,东西还没收拾完。但阳光很好,和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一样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阳光,忽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他说:“以后每个情人节我都陪你。”

想起他说:“明年还要一起跨年。”

想起他说:“我想一直的。”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想起那片三叶草,最旧的那片,写着“2018.3.12,他说喜欢我。”

那时候真好。

那时候他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够了。

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会累的。

但他不后悔。

累过了,也爱过了。够了吧。

他低下头,看着三叶。

“没事。”他说。

这次是真的没事了。

某个傍晚,林深在天台拍照。

他已经很少来这里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上来看看。

夕阳和他第一次遇见那个人的时候一样,很普通,说不上多好看。

他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出去。

取景框里空空的,只有远处的楼群,天边的云。

没有突然闯入的人。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他放下相机,笑了笑。

然后他对着夕阳,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张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夕阳,和空空的天台。

但他知道,那个地方,曾经有一个人站过。

曾经有一个人,在那一刻闯进他的取景框,闯进他的生活,闯进他整个青春。

然后走了。

林深收起相机,转身走下天台。

风从后面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有回头。

(第一章完)

作者说

新人作者,请多多指教。第一二章都是存稿一起发出来的,大家有什么事可以和我倾诉。天天开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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