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之后,林深有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
不是失眠那种睡不着。是累到极点,躺下就能睡着,但睡两三个小时就醒。醒过来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儿。然后想起来——哦,新家。
三叶有时候睡在他脚边,有时候不在。它老了,夜里总要起来几次,喝水,上厕所,或者在房间里慢慢走一圈。林深听见它的脚步声,就知道它又起来了。
有一次他醒过来,发现三叶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它的背影缩成小小的一团。
林深没动,就那么躺着看它。
他在想,三叶知不知道搬家了。知不知道那个经常加班、偶尔会抱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猫应该不知道吧。猫只知道,那个人很久没出现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深又睡着了。
搬进新家第三周,林深才开始真正收拾东西。
之前只是把必需品拿出来——衣服、洗漱用品、三叶的猫粮和猫砂。其他东西都堆在纸箱里,摞在客厅墙角,像一座小山。
周末下午,他泡了一杯咖啡,开始拆箱。
第一个箱子,书。摄影集、小说、杂志,还有一些大学时的教材。他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擦掉灰,往书架上放。
放了一半,看见一本旧的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翻。
第一页,夹着一片三叶草。
2018.3.12,他说喜欢我。
林深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架最上面一层。
继续拆箱。
第二个箱子,杂物。充电线、插排、旧手机、一些用不上的小东西。他把充电线理出来,其他的扔进待处理的袋子里。
第三个箱子,衣服。冬天的厚外套,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一件件挂进衣柜。
第四个箱子,相机配件。镜头、滤镜、备用电池、清洁套装。他把它们分类放好,该充电的充电,该收起来的收起来。
第五个箱子……
第六个……
第七个。
他打开第七个箱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里面是一些沈念蘅的东西。
不是故意留下的。是搬家的时候混在一起,他没细看,一起打包了。
一件灰色的卫衣。沈念蘅以前经常穿的那件,袖口有点磨破了,但他舍不得扔。林深记得他穿着这件卫衣,在厨房做饭的样子。袖子挽到手肘,背对着他,锅里冒着热气。
一本建筑杂志。封面是沈念蘅参与设计的那个项目,他当时兴奋地拿回来给林深看,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个角落是我画的”。林深看不懂,但还是认真看了很久,说“真厉害”。
一个马克杯。上面印着“最佳建筑师”,是沈念蘅公司发的,他从来不用,说太浮夸,但一直放在桌上当笔筒。
还有一张照片。
是拍立得,边角已经有点褪色了。照片上是他们两个,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后面是海,应该是某次旅行的时候拍的。谁拍的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风很大,沈念蘅搂着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沈念蘅的笔迹:
“和我的林深,2021.7.18”
我的林深。
林深把照片放下,坐在一堆纸箱中间,看着那堆东西。
三叶走过来,闻了闻那件灰色卫衣,然后趴在上面,开始打呼。
林深看着它,忽然有点想笑。
“你还记得他。”他说。
三叶没理他,继续打呼。
那天下午,林深没有继续收拾东西。他就坐在纸箱中间,喝完了那杯冷掉的咖啡,看着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
最后他把那件卫衣叠好,放回箱子里。杂志放进去,马克杯放进去,照片也放进去。
他把箱子盖好,推到衣柜旁边。
没有扔。
但也没有拿出来。
那之后,林深开始频繁地做梦。
不是什么噩梦,就是普通的梦。梦见以前的事。
梦见大学时的天台,夕阳,沈念蘅突然闯进镜头,回头对他笑。
梦见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空调开得太冷,沈念蘅把手伸过来,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握着。
梦见搬进第一间出租屋那天,沈念蘅满头大汗地扛着箱子,笑着说“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
梦见三叶刚到家的时候,缩在纸箱里不敢出来,他们两个蹲在旁边看了两个小时。
梦见很多很多。
有时候梦是连续的,像电影一样从头播到尾。有时候是碎片,一闪而过,醒来就忘了。
但有一个梦,他记得很清楚。
梦里是他们分手那天。
一样的早晨,一样的咖啡,一样的吐司抹草莓酱。三叶蹲在窗台上晒太阳。阳光落进来,和每一天都一样。
沈念蘅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想想”。
林深说“我累了”。
然后梦就停了。不是醒来,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定在那里。沈念蘅的脸,他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林深每次做到这个梦,就会醒过来。
醒过来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已经过去的事了,已经分开了,已经搬家了。还有什么好慌的。
但他就是会慌。
有天晚上他又做这个梦,醒过来的时候凌晨三点。他躺着没动,听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三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床,趴在他胸口,暖暖的一团。
他摸着三叶的毛,忽然想:沈念蘅现在在哪儿呢。
他过得好不好。
他有没有也在半夜醒过来。
他有没有……也梦见过他。
林深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他想。
不想了。
有一天,林深接到一个电话。
是以前的同事打来的,问他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空接活。他说有,最近挺闲的。同事说那正好,有个拍摄项目,三天后开始,问他要不要来。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工作了。搬家之前推掉了一些,搬家之后也没心思接。卡里还有点钱,够花一阵子。但他知道不能一直这样。
他需要工作。
需要让自己忙起来。
拍摄那天,他提前到了现场。是个室内的产品拍摄,场景已经搭好了,灯光也调得差不多。他跟客户简单沟通了一下需求,就开始工作。
快门声咔嚓咔嚓的。
他拍得很专注,没想别的。取景框里的世界很简单,只要考虑构图、光线、对焦。其他的都不用想。
拍到一半,客户说休息一下。他就放下相机,去角落喝水。
旁边有个女生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他还是听见了几句。
“……我知道你忙……没事,我理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深低头喝水,没往那边看。
但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那种话,他以前也说过。
“没事,我理解。”
“你忙你的。”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他说过很多次。
说到后来,他自己都信了。信自己真的没事,真的理解,真的可以。
但现在他听见别人说这些话,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电话那头那个在等的人难过。
因为他知道,等的那个人,其实没那么没事。
他喝完水,放下杯子,回到相机后面。
继续拍。
咔嚓咔嚓。
取景框里只有产品,只有光,只有构图。
没有别的。
拍摄项目持续了五天。
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回家倒头就睡。三叶有时候等他,有时候不等。它现在睡得比他还多。
第五天收工,林深回家路上经过一个路口,忽然看见一家奶茶店。
他愣了一下。
那家店他认识。大学的时候,沈念蘅经常拉他来。沈念蘅喜欢喝芋泥波波,他喜欢喝什么来着……忘了。
店还在。招牌换了,但位置没变。
林深站在路口,看着那家店,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推开门。
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个学生在等。他走到柜台前,看着菜单。
“先生要点什么?”
他想了想,说:“芋泥波波,一杯。”
等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道和几年前不太一样了,多了几家新店,少了几家旧的。但奶茶店还在。
店员叫号,他去拿。
“芋泥波波好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太甜了。他不记得以前是不是这么甜。也许是一直这么甜,只是他忘了。
他端着奶茶,慢慢走回家。
路上他在想,沈念蘅现在喝奶茶吗。他还喜欢芋泥波波吗。他那边有没有奶茶店。
他不知道。
这些他都不知道了。
那天晚上,林深把那个铁盒拿出来了。
不是故意要翻。是找别的东西的时候,从抽屉里带出来的。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铁盒,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了。
三叶草还在那里,一片一片,整整齐齐。
他从第一片开始看。
2018.3.12,他说喜欢我。
2018.6.7,第一次牵手。
2018.9.20,他搬进来了。
2019.2.14,他说“我一直都在”。
2019.8.30,一起领养了三叶。
2020.5.17,他加班到凌晨,我等他到凌晨。
2021.4.3,吵架,他睡沙发,半夜我给他盖被子。
2021.12.31,他说“明年还要一起跨年”。
2022.6.25,他看着我笑,我想拍下来。
然后是一片空白的。只有日期,没有字。
再然后,是最后一片。
2023.1.15,我累了。
林深看着那片三叶草,看了很久。
三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趴在他腿上。
他摸着三叶的毛,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沈念蘅有一次问他:“你为什么一直收集三叶草?”
他说:“没有为什么。”
沈念蘅说:“骗人。你肯定有原因。”
他没回答。
后来沈念蘅也没再问。
但林深知道原因。
因为三叶草是他第一次遇见沈念蘅那天摘的。从那天起,每当他觉得这一天很重要,就会摘一片。
他想把这些日子留下来。
好像留下来,就不会忘记。
好像留下来,就真的能永远。
但后来他发现,有些日子,没有字可以写。
不是不重要。是不知道怎么写。
比如他一个人等门的那无数个夜晚。
比如他一个人带三叶去医院的下午。
比如他凌晨四点醒来,看着沈念蘅在客厅抽烟的背影。
他不知道怎么写。所以他就不写。
再后来,他写了最后一片。
我累了。
这三个字,写了三年。
林深把铁盒合上。
“你知道吗,”他对三叶说,“我以前以为,只要把日子留下来,就能永远在一起。”
三叶看着他,眼睛温温的。
“后来我才知道,留下来也没用。”
他站起来,把铁盒放回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念蘅也摘过三叶草吗?
他不知道。
他们从来没聊过这个。
又过了一周。
林深开始陆续接一些零散的拍摄。工作量不大,但足够让他每天有事做。他喜欢有事做。有事做的时候,脑子就不会乱想。
有天下午,他收到一条微信。
是沈念蘅的妈妈发的。
“小林,你好,我是念蘅的妈妈。冒昧打扰你,想问一下,念蘅最近有联系你吗?”
林深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他回:“没有。怎么了?”
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他失踪了。”
林深握着手机,没动。
“失踪了”是什么意思?
他打字:“您慢慢说。”
“他上个月辞职了,说想出去走走。我以为是短途旅行,没在意。后来一周没消息,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去他住的地方,房东说他退租了,东西都搬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有没有联系你?”
林深看着屏幕,脑子里有点乱。
他想起分手那天,沈念蘅站在门外,很久很久没走。
他想起沈念蘅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好”。
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他以为他回老家了,在那个三线城市的设计院上班,过着稳定的生活。
他以为他过得挺好的。
他不知道他辞职了,不知道他退租了,不知道他失踪了。
他回:“他没有联系我。”
那边隔了很久,回了一条:“如果你有他的消息,告诉我。谢谢。”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普通的城市街景。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着各自的路。
沈念蘅在哪儿呢。
他为什么辞职。
他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他想去哪儿。
林深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下去,天慢慢黑下来。
三叶走过来,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它,蹲下来,把它抱起来。
“他不见了。”他说。
三叶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林深抱着它,站在黑暗里。
那之后,林深开始留意一些事。
他会看新闻,看有没有什么意外事故的报道。
他会看朋友圈,看有没有共同好友发过沈念蘅的消息。
他会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看一眼手机,好像会突然收到什么消息。
但什么都没有。
沈念蘅就像消失了一样。
有一次他路过他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停下来看了很久。那个六楼的窗户,现在住着别人。阳台上晾着陌生的衣服,不是他们以前挂的那种。
他想过上去看看。但上去看什么呢。
里面住的人不认识他。里面已经不是他们的家了。
他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
有天晚上,林深收到一张明信片。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有一句话:
“三叶长第四片了吗?”
林深看着那几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翻过来,翻过去,想找更多的信息。但什么都没有。邮戳是外地的,但那个地方他也不认识。
是沈念蘅吗?
应该是。
除了他,没人会问三叶长没长第四片。
林深拿着那张明信片,在灯下看了很久。
沈念蘅还活着。
他在某个地方。
他寄了这张明信片。
但他没有写地址,没有写联系方式,没有说“我回来了”。
他只问了那一句。
林深把明信片收进抽屉里,和那个铁盒放在一起。
他没有回。
他不知道往哪儿回。
那天晚上,林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个老房子里,和沈念蘅一起。
是一个普通的晚上,沈念蘅在画图,他在修图。三叶趴在他们中间,睡得打呼。
沈念蘅忽然抬头说:“林深。”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林深看着他,说:“会的。”
沈念蘅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画图。
然后画面变了。
他们站在天台上,就是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夕阳很好,和那天一样。
沈念蘅看着他,说:“你后悔吗?”
林深问:“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
林深没说话。
沈念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然后他笑了笑,说:“没事,我懂。”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林深想叫住他,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追上去,但脚动不了。
他就那么看着沈念蘅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铁梯口。
然后他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
三叶在旁边睡着,轻轻的呼噜声。
林深抬手摸了摸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问题。
你后悔吗?
后悔遇见他吗?
后悔在一起吗?
后悔爱过吗?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不后悔。
只是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深继续接拍摄,继续生活,继续喂三叶。他慢慢习惯了新家,习惯了没有沈念蘅的日子。
有时候他会在想,那张明信片是什么意思。
“三叶长第四片了吗?”
沈念蘅是想问他还记得吗。
还是想问他还等吗。
还是只是随便问问,没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阳台上的三叶草还在,还是三片叶子。他偶尔浇水,偶尔忘记。它长得不太好,但也还活着。
有一天他浇水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片新叶子长出来了。
不是第四片。是老的叶子枯了,新的叶子从旁边冒出来。
他把那片枯叶摘下来,看了看。
然后他忽然想,要不要把它收起来。
但收起来干嘛呢。
他已经不收集那些了。
他把枯叶扔进垃圾桶,继续浇水。
三叶趴在旁边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深看着它,说:“他问你长没长第四片。”
三叶没理他。
“你说我要不要回他?”
三叶还是没理他。
林深笑了笑,没再说话。
又过了很久。
有一天,林深去一个地方拍照。
是一个旧小区,要拆了,有人请他去拍些照片留念。他在里面转了一圈,拍了很多——老楼、窗户、晾着的衣服、晒太阳的老人。
拍到一半,他忽然站住了。
那栋楼,那个单元门,那个六楼的窗户。
是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他不知道今天要拍的是这儿。对方没细说,他也没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窗户,看了很久。
窗户紧闭着,窗帘拉着。不知道里面住的人还在不在,还是已经搬走了。
他想起来,他们搬走的时候,在窗户上贴过一张贴纸。是一只猫,三叶的样子。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他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快门声很轻。
咔嚓。
那张照片里,只有一个普通的窗户,普通的楼,普通的小区。
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是家。
拍完他继续往前走,拍别的地方。
拍完收工,他离开那个小区,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深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
翻到那张窗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窗户。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搬走之前,沈念蘅在窗户上贴那只猫的时候,林深在旁边看。
沈念蘅贴了半天贴不正,林深说你手残。沈念蘅说你来你来。林深接过来,一下就贴正了。沈念蘅说为什么你可以。林深说因为我厉害。
然后沈念蘅就笑了。
笑完他说:“以后我们买房子,也贴一个。”
林深说:“好。”
后来他们没有买房子。
后来他们分开了。
后来那个贴纸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存进那个文件夹——“三叶和它的两个人类”。
和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
和那些不会删、但也不会经常看的东西放在一起。
有天晚上,林深翻出那张明信片,又看了一遍。
“三叶长第四片了吗?”
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要不要回。
他可以发一条朋友圈,说“没有”。也许沈念蘅会看见。
他也可以写一封信,寄到那个邮戳上的地方,但不知道沈念蘅还在不在那儿。
他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把明信片放回抽屉里,没有回。
因为他不知道回什么。
说“没有”吗?然后呢?
说“你在哪儿”吗?然后呢?
说“我想你”吗?然后呢?
然后又能怎么样。
他们已经分开了。
他还爱他,但爱和在一起是两件事了。
他累了。
所以他不回了。
那天夜里,林深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天台,还是夕阳。
沈念蘅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还好吗?”沈念蘅问。
林深想了想,说:“还行。”
“三叶呢?”
“老了。但还活着。”
沈念蘅点点头。
然后他问:“你还累吗?”
林深愣了一下。
累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没那么累了。”
沈念蘅笑了。
“那就好。”
然后他转身,走向铁梯口。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念蘅。”
沈念蘅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深想说点什么。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想问他为什么走,想问他那张明信片是什么意思。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你寄的明信片,我收到了。”
沈念蘅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
然后他走了。
林深站在天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夕阳很普通,说不上多好看。
但他站在那里,一直看到天黑。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三叶趴在他旁边,晒着太阳。
林深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沈念蘅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
知道明信片收到了?
还是知道他不会回?
还是知道他们还爱着,但回不去了?
林深不知道。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去给三叶准备早饭。
三叶跟着他走到厨房,蹭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它,摸摸它的头。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三叶叫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很好。阳台上那盆三叶草,还是三片叶子。
林深看了看它,没说什么。
他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很久以后,有人问林深:你们为什么分开?
林深想了想,说:
“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不爱了。就是……我累了。”
“累了?”
“嗯。等一个人太久,一个人扛太久,假装没事太久。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了。”
“那你还爱他吗?”
林深笑笑,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的三叶草盆栽轻轻摇晃。
还是三片叶子。
那天晚上,林深又把那个铁盒翻出来。
他打开,看着那一片片三叶草,从2018看到2023。最后停在第一片——最旧的那片,写着“2018.3.12,他说喜欢我”。
他把那片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那时候多好啊。喜欢一个人,只需要一片三叶草。
现在呢?
他把那片放回去,合上盖子。
三叶跳上来,蹭他的手。他低头,摸摸它的脑袋。
“没事。”他说。
这次是真的没事了。
某个傍晚,林深在天台拍照。
他已经很少来这里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上来看看。
夕阳和他第一次遇见沈念蘅那天一样,很普通,说不上多好看。
他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出去。
取景框里空空的,只有远处的楼群,天边的云。
没有突然闯入的人。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
他放下相机,笑了笑。
然后他对着夕阳,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张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夕阳,和空空的天台。
但他知道,那个地方,曾经有一个人站过。
曾经有一个人,在那一刻闯进他的取景框,闯进他的生活,闯进他整个青春。
然后走了。
林深收起相机,转身走下天台。
风从后面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有回头。
(第二章完)
前两章都是存稿一起发的,后续会好好码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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