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高级皮革,与冷气循环后稀薄的香水味,构成某种昂贵的虚空。
宴会厅灯光过分璀璨,落在水晶吊坠上,碎成冷锐的针,扎得人眼眶发涩。李沛霖站在角落一株半人高的绿植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香槟杯冰凉的杯脚。指尖残留着方才与人短暂交握时的触感,干燥、温热、一触即分。很好。七年,足够打磨掉少年时莽撞的眷恋,练就一副恰到好处的温润皮囊。他能清晰地感觉出自己唇边弧度维持的精度——微微上扬,温和,疏离,无懈可击。目光平稳地掠过衣香鬓影,精准地落在几位需要进一步“认识”的面孔上,心里迅速筛过对方的背景资料与可能的利益交换点。这场由某家头部资本牵线的行业交流晚宴,是他所在律所极力为他争取到的入场券。他需要在这里站稳,需要让那些审视的目光,最终沉淀为信任与合作。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很轻微的变化,像湖面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未及扩散,但那微妙的气流转向,已足以让李沛霖脊椎末端窜起一丝本能的凉意。他抬眼。
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
许欧走了进来。
时间在他身上仿佛施展了某种苛刻的雕琢。少年时那份带着毛边的阳光被淬炼成一种更具压迫性的存在感。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裹着挺拔的身躯,肩线平阔,步伐沉稳,周遭的寒暄与奉承自动吸附过去,又在他随意掠过的视线里悄然消音。他侧头听着身旁一位半秃顶的中年男人说话,嘴角噙着点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目光闲散扫过全场,精准,锐利,如同巡视领地的鹰隼。
李沛霖的呼吸在刹那间屏住。杯脚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眼看向香槟杯中金黄色的液体,气泡细密,无声上浮,破裂。心里某个角落,那座精心修筑了七年的堤坝,在惊涛拍岸的前一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计算过无数种渺茫的重逢可能,却没有一种发生在如此赤裸的灯光下,在他必须扮演“李律师”的场合。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步,让那株茂密的龟背竹更多的枝叶掩住自己的侧影。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他祈祷许欧的目光不要停留,祈祷这短短的几秒对视只是自己的错觉,祈祷那被众人簇拥的焦点人物,早已忘记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影子。
祈祷无效。
许欧的脚步停了。与中年男人的交谈似乎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光影与交错的人体,毫无阻碍地,钉在了这个角落。
李沛霖感到那视线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裹挟着久违的、令人战栗的熟悉感,以及更多陌生的、冰冷的探究。他捏紧了杯子,指节泛白,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那层温润的壳,甚至尝试对旁边一位面熟的同行举了举杯,尽管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许欧动了。他没有理会身边人疑惑的询问,径直朝这个方向走来。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斩开一切的决绝。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避让,私语声低低响起,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浪。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最终,惊疑不定地落回李沛霖身上。
绿植提供的遮蔽脆弱得可笑。李沛霖眼睁睁看着那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气息——雪松、极淡的烟草,以及某种冰冷的金属感。他下意识想退,脚跟却撞上墙壁坚硬的棱角,退无可退。
手腕被攥住。力道极大,不容挣脱,皮肤接触的地方瞬间滚烫。
香槟杯脱手,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被喧嚣吞没的钝响,酒液泼洒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李沛霖被一股粗暴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随即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面。眩晕感袭来,眼前是许欧骤然放大的脸。距离近得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漆黑眼眸深处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激烈情绪,以及下颌绷紧的、凌厉的线条。
“躲我七年,李沛霖?”
许欧的声音压得很低,沉沉的,带着砂砾般的质感,擦过耳膜。这声音与记忆里那个总带着笑意的少年嗓音重叠,却又截然不同。多了淬炼过的硬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弄。
李沛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发不出任何声音。温润的表象碎裂,露出底下仓皇的内里。他想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手腕却被攥得更紧,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许欧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落在他后颈。那是旧疤的位置,一块略略凸起的皮肤,被衬衫领子妥帖地遮盖着。隔着衣料,指腹缓慢地、用力地摩挲过去。
那一下,像通了电。细密的战栗从脊椎炸开,顺着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疼,是一种更尖锐的、混杂着羞耻与恐慌的刺激。李沛霖猛地颤了一下。
“当年替我挨酒瓶的时候,不是挺能逞英雄?”
许欧盯着他,目光像要把他钉穿。旧事被猝然揭开,带着血腥气的画面碎片般闪过——混乱的巷口,破碎的啤酒瓶,刺耳的咒骂,还有挡在身前单薄却执拗的背影,以及液体混合着剧痛在后颈炸开的冰凉与灼热……紧接着是医院消毒水更浓烈的气味,和少年许欧红着眼眶、紧握他手指的颤抖。
回忆与现实猛烈冲撞,李沛霖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推拒那只摩挲他后颈的手,而是抓住了许欧西装的前襟。昂贵的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指尖深深陷进去。这个动作近乎本能,带着绝望的抵抗意味。
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钳制。必须回到“李律师”的身份里去。
“……许总。”李沛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您认错人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否认。彻底地否认。
许欧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那点冰冷的嘲弄在他眼底迅速放大,几乎化作实质的怒意,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扭曲成一个更令人心悸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认错人?”
他重复着,语气轻飘飘的,目光却沉得骇人。攥住李沛霖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李沛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只手却闪电般下移,精准地撩起了他西装外套的下摆,探入衬衫边缘——
冰冷的指尖贴上腰侧皮肤。李沛霖如遭电击,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
惊呼脱口而出,带着变调的惊恐。他徒劳地去按许欧的手,手指却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力。
许欧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带着一种故意的、粗暴的展示意味。他猛地将那一小块衬衫布料扯高——
腰侧皮肤暴露在冷气与无数道骤然聚焦的视线中。那里,靠近胯骨的位置,一片深蓝与暗红交织的旧日刺青赫然在目。线条因岁月和身体生长变得些许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那是一轮被荆棘缠绕的、小小的弯月。
与此同时,许欧空着的那只手,扯松了自己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往下拉了拉。左侧锁骨偏下的位置,另一枚刺青暴露出来。同样的深蓝暗红,同样的风格,那是一枚被同样荆棘缠绕的、炽热的太阳。
两枚刺青,无论线条、配色、还是那股子稚拙却执拗的劲儿,都昭示着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属于同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过往。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方才所有的低语、寒暄、酒杯碰撞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中央空调持续送风的微弱噪音,以及无数道几乎凝成实质的、震惊的、探究的、兴奋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角落里的两人死死罩住。
李沛霖的脸血色褪尽,苍白如纸。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烧红的针,刺在他暴露的皮肤上,刺在他竭力维持最后一点尊严的灵魂上。世界在他眼前摇晃、坍塌,只剩下许欧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风暴几乎要将他彻底撕碎。
许欧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吐在他耳廓,压低的嗓音带着恶魔般的笑意,一字一句,凿进他混沌的意识:
“还装?”
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气息灼热:
“今晚疼哭你的时候,可别又叫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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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