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惟的房间里有一只画眉鸟，养在巴掌大的金丝笼里。是父亲送他的成人礼，说这鸟品相好，叫声亮，养在家里添些生气。申惟接过来的时候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笼子里那个瑟缩着的小东西。

黑豆似的眼睛，黄褐色的羽毛，爪子紧紧抓着栖木，一动不动地回望着他。

像什么？他当时没想明白。

申惟第一次见到李炅潣，是在客厅被母亲带到家里那天。

他站在二楼栏杆边上，往下看。母亲拉着一个男孩的手站在玄关，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松垮垮地露出锁骨。他低着头，只能看见一截细白的后颈，和垂在耳边的碎发。

“申惟，”父亲在楼下喊他，“弟弟来了还不快下来。”

楼梯上少年穿着小礼服站在那像个小王子可眼里带着轻蔑让男孩有些后怕直往后躲申母温柔的扯了扯旁边男孩的手，轻声说：“炅潣，叫哥哥。”

小孩金色的头发软趴趴抱着小黄鸭乖顺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睛看人怯生生的，有意思！

申惟愣了一下。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黑得发亮，湿漉漉的，像山里刚下过雨的清晨。但里面没有光，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点藏不住的怯意。他望着二楼那个逆光站着的人，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哥……哥。”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抖，像刚出壳的雏鸟第一次试啼。

申惟垂下眼睫，没应声。

母亲说，炅潣是福利院带回来的孩子。家里冷清，她想给申惟找个伴儿。

申惟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站在客厅中央的男孩——瘦小的，苍白的，局促得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男孩的眼睛一直在四处看，像在寻找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最后落在申惟身上，又飞快地移开，像是他算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像一只误闯进陌生领地的幼鸟。

那天晚上，申惟站在鸟笼前添食，突然想起那双眼睛。

屋外是一家和顺，家人同乐，而他把自己锁在屋内孤零零站在鸟笼前添食，该死他突然想起那双眼睛，漆黑的，干净的，受惊的。和这只画眉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看着笼子里的小东西，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金丝笼上，映出一格一格的影子。他烦躁的将关上笼门，回到书桌前坐下。

他不需要人陪伴，找个机会一定把他赶走！

可是事实就是他像个变态一样跟在人家身后，上学故意走在炅潣必经之路等着。吃早饭的时候会故意晚去学校也要等对方醒来，他发现很有趣，对方很怕自己怕到什么程度呢？怕到在走廊上遇见会贴着墙根走，怕到一起吃饭时只敢夹面前的菜，怕到喊他“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像在喊什么洪水猛兽。

可他又总是往申惟身边凑，可能因为自己这张脸吧！

申母不在家的时候，炅潣会抱着作业本坐在客厅里，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看一眼。申惟从房间出来接水，就能对上那双黑眼睛——慌乱地移开，然后又悄悄转回来，偷偷看他的背影。

申惟知道他在看。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位置——后颈，肩膀，侧脸，手指。一寸一寸地描过去，像小动物试探着伸出爪子，碰一下，缩回去，再碰一下。

他不回头，由着他看。

有一回，炅潣又坐在客厅里偷看他。申惟接完水没直接回房间，而是站在楼梯口，突然转过身。

小孩来不及低头，被抓个正着，他的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抱着作业本站起来，嘴唇开开合合，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申惟看着他那副惊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作业写完了？”他问。

炅潣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哥会和他主动说话，呆呆地点点头。

“拿过来我看看。”

他上了二楼，没回头。但走到房门口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炅潣正抱着作业本往楼梯跑，跑两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期待。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鸟，终于看见有人朝它伸出手。

申惟收回目光，好似对对方逃离有些失落淡定推门进了房间，窗台上的画眉叫了一声。

他走过去，看着笼子里的小东西。它正在喝水，啄一口，抬起头，四下看看，再啄一口。警觉的，不安的，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你怕什么？”申惟轻声问，“我又不吃你。”

画眉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申惟伸手，把笼门打开了一条缝。

画眉没动，他又把缝开大了一些，大到足够它飞出去。画眉还是没动，只是缩了缩脖子，往栖木的角落里躲了躲。申惟看了它很久，然后他把门关上，锁扣落下，咔哒一声。

门外响起敲门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哥……我能进来吗？”

申惟没回头：“进来。”

炅潣推开门，抱着作业本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申惟从窗台边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炅潣脸上。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细细的锁骨。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衬得那双眼睛更加黑，更加亮，更加——像一只误闯金笼的画眉。

“进来。”申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炅潣这才走进来，小心翼翼地绕过他的书桌，在床沿上坐下。他把作业本递过来，手指不小心碰到申惟的手心，飞快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一样。

申惟他却从容接过本子，翻开是一篇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新家》。字迹工整得过分，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但写着写着就乱了，有几个地方涂改过，墨迹洇成一团。

他扫了一眼开头：“我家有三口人，妈妈，我，还有一个哥哥……”申惟的视线停在那几个字上-哥哥

“哥哥。”炅潣喊他的时候也是这两个字，又轻又软，带着一点试探，一点讨好，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往下看。

“……哥哥不太爱说话，总是自己待在房间里。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但我想让他喜欢我。”

屋内少年眉眼如画，轻轻抬起眼勾起眉，细长的手指带着冷香指在田字格那句“我想让他喜欢我”声音带有轻快富有磁性的质问“你这是写作文？”他被逗笑了，这小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喜欢？祈求他的喜欢？

炅潣正低着头，手指绞着T恤的下摆，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小孩的肩膀紧张抖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是。”

“老师让写这个？”申惟继续逗弄道

“不是……是我自己想写的。”男孩低着头，耳尖红得像是滴血，声音压的很低。

申惟没说话眼神扫视男孩的耳尖，那抹红色正慢慢蔓延到脸颊，到脖颈，到领口遮住的地方。他想起刚才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目光，想起每次他经过时炅潣偷偷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我想让他喜欢我”。

怎么办？哥生气了吗？炅潣有些想哭，他只是不想再被送回福利院，所以他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讨好申惟，他在凳子上坐立不安随后少年将他把作业本合上随手推到男孩面前，忽然脸色变得阴沉，语气也变得冰冷像往日的嘲讽道；“写得不怎么样，”他说，“字也丑。”

炅潣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接过本子，低着头站起来，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又搞砸了？他无比懊恼？这人怎么这么难讨好！

他失落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申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次写完拿过来，我帮你改。”

男孩有些错愕猛地转过身，他站在门框里，逆着走廊的光，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晶晶地闪烁。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好。”

申惟看着他跑下楼的背影，听着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一楼，忽然觉得房间有点太安静了，

他转头看向窗台，画眉正站在栖木上，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他。月光照在它身上，黄褐色的羽毛泛着柔和的光。

“你看什么？”少年的脸染些许血红赌气走过去，站在笼子前面质问，像是暗喻什么人！

画眉没动，申惟伸出手，手指穿过笼子的缝隙，轻轻碰了碰它的羽毛。

软的，温的，会躲的。

他想起刚才碰到的那只手，凉的，软的，一碰就缩回去的。

“一样的。”他说。

画眉歪着头看他，好像听不懂。

申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窗台边，看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笼子，移过那只小鸟，移过他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

很快就又迎来了六月，天气开始热了。炅潣彻底入住到了申家，母亲说要给炅潣腾个放东西的地方，找人把二楼的书房收拾出来。那间房原本堆满了旧书和杂物，平时没人进去，门一直关着。现在要改成炅潣的小储物间，放他的衣服和那些从福利院带来的东西。

申惟那天放学回家，看见工人正往外搬书柜。

老式的实木书柜，又高又沉，漆面斑驳，是父亲平日用的旧物。两个工人一前一后抬着，喊着号子，慢慢往楼下挪，炅潣站在走廊边上，抱着一个旧鞋盒，眼巴巴地看着，他没忍住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好奇开口询问道；“什么东西？”

炅潣显然没想到对方的靠近愣了一下，把鞋盒往怀里收了收，但不知怎的慢慢递过去，好像想和对方分享宝藏缓缓说道；“就……一些以前的东西。”

少年轻轻单手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小黄鸭玩偶，这家伙上辈子是鸭子吗？记得申母打算接男孩回来前一天从福利院院长那里得知炅潣的喜好，特意去商场买了一大堆鸭子玩偶，炅潣很喜欢日日抱着，不过这个小黄鸭像是年头很多了，巴掌大，黄颜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橡胶底色。眼睛是画上去的，左眼已经模糊成一团黑渍，右眼还算完整，黑溜溜地瞪着他。鸭嘴扁扁的，有一道裂口，像是被咬过，就一只。孤零零地躺在鞋盒里，旁边垫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手帕，手帕上印着小碎花，洗得发白了。

申惟看着那只鸭子，没说话。

炅潣在旁边小声说：“这是我妈送我的。”

申惟觉得好笑，这也是他第一次从炅潣嘴里听到妈妈这个词，炅潣低下头，手指抠着鞋盒的边缘，声音更小了：“福利院……院长说，我刚去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个。别的什么都没有。”

“放好，”他说，“别丢了。”

炅潣用力点头，抱着鞋盒跑进书房，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窗台上。

申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把那个鞋盒挪了三次位置——先放在窗台，觉得太晒，挪到柜子顶上，又觉得太高够不着，最后放在书桌角落，用手按了按，确认放稳了，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做这些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小黄，你先待在这儿，等我收拾好了给你找个好地方……”

申惟的嘴角动了动，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不知为何听对方提起福利院的人和炅潣提起自己亲生母亲自己却诡异的有些气愤，窗台上的今天申惟的画眉望着窗外一直向窗外怪异的叫了两声，只见一对画眉落在了申惟窗前的栏杆上依偎在一起，他故意放出声响，把外面的鸟儿吓走随后看着窗台上的画眉冷淡的说道；“怎么好水好肥的伺候着你想离开？”

画眉怯怯的用尖锐的橼挠着羽毛随后歪着头看他，好像还想再叫，但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