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谷的落星池,千年未有风雪。
池水终年幽蓝,深不见底,据说是上古神魔大战时,一位神君的眼淚所化。谷中弟子修行时若心不静,便来池边坐坐,看那一池寒水,再浮躁的念头也能凉下去三分。
肖战已在池边坐了三个时辰。
他身着素白师门袍,袍角垂在冰冷的石台上,沾了些许薄霜。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余下的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像是谁用月色与冰雪捏出来的仙人。
——本就是仙人。
梵音谷三百弟子,他是最年轻的上仙,百岁结丹,三百岁渡劫,五百岁时已登临上仙之位。旁人修行千年求不得的造化,他只用了一半时间。
只是,他自幼断了情根,修的是无情道。
故而在这仙境千年,日子过得比那池中的冰还要清冷。无喜,无悲,无爱,无憎。弟子们敬他,畏他,却无人敢亲近他。他倒也习惯,修行本就是孤寂之事,要那温情作甚。
风起了。
肖战微微蹙眉。
梵音谷有结界守护,四季如春,从不曾有过风。但这风是实实在在的,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从他身后吹来,吹得他袍角翻飞,吹得池面泛起层层涟漪。
他回头。
天边有一道猩红的身影,正急速坠落。
那身影穿过结界时,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像是天穹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肖战看见守护结界的光芒剧烈闪烁,然后——碎了。
那人重重摔在落星池边,离他不过三丈。
鲜血溅在白色的石台上,触目惊心。
肖战起身,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清了那人的模样——黑衣男子,身上是残破的铠甲,铠甲上有繁复的纹路,那是与魔族征战时才会穿戴的制式。他受了极重的伤,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血。
他的脸。
肖战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极其俊朗的脸,即使沾染了血污和尘土,也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此刻正死死咬着牙,像是在与什么巨大的痛苦抗衡。
可让肖战失神的,是他的眼睛。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那眼睛里没有濒死的涣散,反而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团不灭的火。
那团火,此刻正映着他的脸。
“你是谁?”肖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
他抬步向前,想渡些灵力为他疗伤。梵音谷与魔族素无往来,但见死不救,也不是他的作风。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那人骤然抓住了手腕。
那触感滚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指节分明的手像铁钳一般箍着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肖战本能地想挣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挣不开。
是不想挣。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那人的眼睛。那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狂喜、悲痛、眷恋、愧疚,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王一博。”那人低声念出三个字,嗓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死死盯着肖战的眼,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眉眼,仿佛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看一眼就少一眼,舍不得眨。
“王一博?”肖战重复了一遍,“你的名字?”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一世……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一世?
肖战不解。他们从未见过。他是上仙,常年闭关,若见过这样的人,他绝不会忘记。
他想问清楚,却见那人嘴角又溢出一抹红,比先前更浓艳,更触目。那血色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在肖战的袍袖上,洇开一小片。
肖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狠狠攥了一把,又松开,留下密密麻麻的酸胀。他的无情道在那一刻出现了裂痕,很细,很浅,但确实存在。
他捂住胸口,微微弯下腰,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他想说什么,却听见那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带着无尽的温柔和释然。
“上仙,”王一博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若有来生,我定不再负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消散在了这清冷的落星池边。
风停了。
雪也停了。
肖战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滚烫的,像是烙印一般,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
袖口上,那一小片血迹还在,鲜艳的红,落在素白的袍子上,像是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红梅。
他抬手,轻轻触了触那片血迹。
凉的。
早已凉透了。
落星池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幽蓝幽蓝的,倒映着他的影子。他站在池边,一身白衣,满身孤寂,与千年来任何一日都没有分别。
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胸口那一下揪痛还在,像是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最深处,不碰不疼,一碰就密密麻麻地泛起酸来。
他是谁?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为何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认识了千万年?
为何最后那句“若有来生”,会让他心如刀绞?
肖战不知道。
他只知道,落星池千年未有风雪,却在那一日降下了万年来的第一场雪。而他千年未起波澜的心,也在那一日,落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王一博。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寝殿。
身后,落星池的雪越下越大,将池边的血迹一点一点覆盖,像是要抹去所有他来过的痕迹。
可那人的眼神,那人的笑,那人的话,却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怎么也抹不掉。
肖战回到寝殿,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一夜未眠。
天亮时,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玉佩。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捡的。也许是那人消散时落下的,也许是他下意识握在手里的。玉佩通体莹白,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字——
战。
是他的名字。
肖战握着那枚玉佩,许久许久。
然后,他将它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玉佩很暖,暖得让他不想放开。
——就像昨夜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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